只那时的学堂不像如今这般好,还分男学女学,就是一个书院分了两个院子,一半是男子学堂,另一半则是女子。
这个年纪的男女大抵都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书院又是个难得的好地方,所以便时常有些不庄重的男子攀上墙头偷看旁边的女学。
大户人家的姑娘多是害羞的,可又因为困在垂花门里太久,难得见到些不寻常的事,也难得见到这般多的公子、儿郎,便会忍不住去瞧,况且能来书院念书的男子大抵家世不错,若是能遇上个合心如意的,说不定还能缔结良缘,这便成佳话了……
所以那时的课间,便是最热闹的时候,只那帮男子肤浅得很,趴在墙头品评哪家的姑娘颜色最出众,他们挑挑拣拣评到最后,开始为崔灿和季卿语争来争去,有说季卿语美,也有说崔灿俏,吵吵嚷嚷了好半天,就是没个定论。
只崔灿性子活泼些,见那群公子郎君叽叽喳喳、喋喋不休地吵嚷,依旧能面不改色地路过,只那些男子颇为逾矩,远远瞧见她路过,便开始叫人。
崔灿听见了,便叉着腰看他们:“你们再这般吵吵闹闹,待会儿让夫子发现,罚你们抄书!”
那群男子见崔灿搭理他们,全然不像旁的姑娘家那般矫揉造作,愈发兴奋,一边念着崔家姑娘当真漂亮,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鸿波,夸了又夸,见崔灿好说话得很,忽然同她说,让她把季卿语叫出来看看。
崔灿往学堂里看了一眼,就见季卿语坐在窗棂旁,静思闲坐,明眸皓齿,一点点日阳从窗边打进来,落在她的眼睫和鬓发上,她手里翻着书页,像是雪山顶上的白莲似的,一点俗世都入不了心,也丝毫不会为外头的纷杂惊动。
崔灿握起拳头,举给他们看:“想得美!再不走,待会叫夫子给你们打出去!”
他们便开始叫惨起来,有人说崔姑娘凶,也有人说崔姑娘生动可爱,可说着说着,忽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样,惊吓不小,各个连忙从墙檐上下来,须臾,崔灿才明白,因为那边低嚷了起来:“夫子来了!夫子来了——”
崔灿高兴地蹦了两步,当真精灵可爱:“叫你们不守规矩!”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匆忙了,其中一个爬得最高的男子受了惊吓没扶稳,仓促间,手上一松劲,扶了个空,直接从对面的墙头往他们这边摔了下来!
这个情形太过出乎意料,直接叫旁边探头围观的姑娘们大惊失色,连忙捂住眼睛,转过身,脸色都被吓白了。
狠狠摔在地上的男子,嗷嗷大叫,瞬间没了趴在墙檐上的风流倜傥,惊惧得失了体面:“我的手断了!”
这话一嚷,更是叫旁边的姑娘们变了脸色,甚至有些胆小的,忍不住哭了起来。
对面的人一时间都从小门往这边来了,夫子从人群中挤进来,瞧事情严重,连忙叫人去找郎中,可便是这时,人群中,一道清丽的女声响起:“喊什么呢?”
正是崔灿。
随着话音,崔灿逾矩地抓住了这男子的手,一手抓着他的手,一手扶着他的肩膀,就这么对向用力的功夫,就惹得那男子惊呼大叫起来,那声音凄厉得比古诗里想得寒鸦还要凄厉,叫周围的人不忍直视,齐齐背过身去,甚至夫子都没见过这么惊悚的场面,吓得皱眉,还没来及训斥,就先别开了眼。
崔灿嫌弃得很:“叫什么?你再动动,看看是不是好了。”
那男子被她这话说得收了声音,僵硬地动了动手臂,他拧着眉动,发现已经没那般痛了,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觉得脸色尴尬,这会儿他有功夫看清是谁给他接的手了,又想起崔灿方才摸了他的手,顿时脸就红了,可他再一抬头往上看,忽然就愣住了。
许是他的表情有些呆,众人忍不住跟着看过去——是季卿语。
季卿语竟然出来了!
这是季卿语!
全学堂最好看的季卿语!
一时间,全学堂的男子都惊呆了,崔灿自然已经是很好看了,但各花入各眼,像季卿语这种气质出尘的,几乎是所有读书人最青睐的类型。
不只他们,就连崔灿看到她来,心里也是惊讶,这不是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青莲姑娘吗?怎么也出来了?
众人齐齐疑惑着,给她找了个借口,想来季卿语是被这事惊动了……
可所有的女子瞧见这般血腥的场面,都躲得远远的,但季卿语却凑上来看——一时间,众人心目中又给季卿语添上了心地善良的标签。
只他们心里想入非非,被季卿语的美丽所惊艳,却不知季卿语其实是盯着崔灿看了许久,看她拨开人群逆流而上,给人检查伤口,又帮人接骨……四目睽睽,大大方方,季卿语的手指捏了捏,到底是没吭声,她别过脸,见众人在看她,敛眉低说了句,说完就走:“无事便好。”
她是走了,可这一句话,几乎是直接撬动了那男子的心扉,以至到后来,这男子都想季卿语,也不止是季卿语,还有崔灿。
季卿语门第家世不错,自己勉强配得上,若是能娶回家做正房妻子,那得是多大的脸面,这事光是想想就能笑醒,至于崔灿……倒是可以娶回家做个良妾,崔灿家世一般,家里除了个医馆还有个书坊,也就寻常百姓家,和他勉强算是门当户对罢。
他为难地想着,如果季家不愿把自家的二小姐嫁给他,那娶崔灿做正室也不是不可以,崔灿家世虽一般,但胜在好看。
这人的心思都想到九天之外了,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也是这般来追求季卿语和崔灿的,只可惜,这两个姑娘都不大搭理他,甚至除了这次,他根本没有机会见到这两人,旁人都说他是懒□□想吃天鹅肉。
这边热闹得很,江莺也刚巧从月洞门那处过来,只她瞧见这般多人,心头就一慌,这一慌,步子就退了半步,可就是这么一退,就撞到了身后的来人。
江莺一慌,像受惊的小鸟般连忙闪到一旁,就这么抬头的功夫,就看到了个年轻的公子,江莺赶忙对着他福了福身,结结巴巴的:“唐突,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