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没捏到人,适可而止,出了门。
按季卿语所言,顾青派人暗访城中,果然查到不少关于波斯商人消息——
城中商贩,不晓得这波斯人的住址、商队、货品,唯一知道的便是这人头戴白帽,对襟祫袢外套、翻领袍,他们也是因此判断这人是波斯人的。
顾青让人把见过此装扮的人的商铺都查了一遍,还查了他们从这人手里买下的东西,收上来给季卿语瞧,只奇怪的是,这些东西同那个玉扳指不同,与那窦和无关,若真要说出什么,这些东西多出自南梁,非从波斯来,还有些出自宫里,倒像是些世家大族会珍藏在库房里的宝物。
查了一圈,跟一无所获差不多,顾青就打算把那波斯商人给抓了。
据调查,这波斯商人会光顾的地方,通常是各坊市生意最红火的铺子,跟季卿语说的那般,这人显然就不是个安分的,行经像是怕不被人知道一般,荒唐。
顾青在各地方按插了人手,只这日,当初派去王记绸缎庄盯梢的几个人来报,说那波斯人出现在了绸缎庄——
镇玉立马带着人赶了过去。
那波斯商人刚巧正跟着万掌柜上二楼,陡然听到外头急急而来的脚步,顿时觉得不妙,侧目向后望去,速度之快,还没令人看清,便已经单手撑着栏杆翻身而下,直直从二楼跳到了一楼,轻巧得像一只燕,果然功夫了得!
镇玉果断出剑,向前刺去,直冲这人的眉心!
只镇玉功夫着实一般,到底不是他的对手,这人随手抄起一匹布,挡住了镇玉劈来的剑,两只手力气大极,剑都已经抵到他眉心之间,却还是被他顶开了!
镇玉被他掀得向后踉跄,被飞奔赶来的闵川扶住,只见闵川扶着桌案,横扫就是一记快腿,有快又凶,直直把那人逼退了三四步!
这人大喝了一声,呼吸微乱,不想却依旧没有素手就擒,右腿抵住地,奋力抗住。只他虽穿戴繁重,但身手矫健,在闵川攻来的这几记快腿之后,火速调整,在布匹遮掩之间陡然伸出手,抓住了闵川的小腿,把人向后一扯——
闵川避之不急,险些就要被他拉过去,陡然之间,身后凌空取物般伸出来一只手,握住他的肩膀,把人带了回来,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又是方才闵川使过的那一记横扫,攻了上去!
这波斯商人力道大,却不想来人更是力道无穷,光是一腿便把他踹得反胃,他握住布匹格挡,不行,手臂发麻间只能用肉膊来抵,终是不及,被来人三脚踹进柜里!
一声巨响,震得绸缎庄的客人惊叫逃走,左右邻居前来围观,顾青拍掉手上的灰,叫人把他带走,走之前还训了闵川一句功夫不到家。
这波斯商人被人从柜子里挖出来时,帽子已经掉了,众人发现,这人哪是什么波斯商?分明就是中原人!
官府里。
顾青将马鞭扔在案上,坐姿随意:“说说吧,你是从哪得来的这些东西?”
这人被抓时,算得上难缠,众人都以为他是块硬骨头,没成想这人一点都不难审,一问就招:“抢来的。”
顾青微微扬眉,却没什么表情:“抢谁的?”
这人分明被抓了,却还是一脸吊儿郎当样,好似这处不是牢狱而是酒楼:“自然是奸商大贾,贪官污吏!”
果然是劫富济贫!
顾青眯起眼睛:“给恩水乡村民送金子的是你?”
这人似没料到这事也被查出来了:“……是我。”
顾青点头:“所以呢?为何给村民送金子,却还要到坊市上卖东西?这么……招摇。”
这人冷哼一声:“那些商贾贪官给人送东西,可不是送金银,那是玉器珠宝!说什么金子银子俗气,可那些古玩宝器还不是要用银子衡量?当真是虚伪至极!大兴公私土木之役,道有饿殍而不知发,饥民流移而不加治,拿去孝敬太监的银子被抢了,却兴师动众地要抓人,昏聩,狗官!”
这人骂得狠,顾青却神色不变,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既然如此,那枚玉扳指又是从哪里来的?”
那人愣了下,忽然笑了起来:“你们连这个也找到了?”
顾青连眼帘都没动,淡声说:“说说吧,盗墓贼。”
其实顾青本没把这事怀疑到他头上,那一言不过随口试探,没想到这人竟真的懂!
季卿语说得没错,曹嶙替魏家盗墓如果所言非虚,那绝不可能让窦和墓里的东西流通市上,这样只会引火烧身,如此那玉扳指能在坊市上被季卿语买到,要么是魏家把这东西献给谁,结果被某些“劫富济贫之徒”得走,要么是有人从魏家或某个官员家中把它盗走了,卖钱赈济。
“偷点东西就叫盗墓贼了?”那人想到什么,笑了几声,“只我求的是财,自认还算有几分人性,只我没想到,这窦和墓里躺着的不是什么仙翁,而是一个七岁小儿……我若被叫盗墓贼,不知这不敬死者的大不敬之人,又该叫什么?”
顾青瞬间抬眸,皱起眉来:“你说这窦和墓里躺着的,不是窦和,而是一个七岁孩子?”
“是啊,大人,你说奇不奇,这墓不会根本不是什么仙翁墓吧,既然不是仙翁的墓,我不过算窃坟,那窃坟可罪不至死……”
七岁的孩子……
照这人和赵宏林的话,这窦和墓至少有两个人去过,面前这人为了财,曹嶙则是为了墓里的别的东西,只顾青记得,曹家死过一个小儿子,正好是七岁……
“采花大盗、江洋大盗、盗墓贼,名头倒是一个比一个威风……玉扳指确实是我从里头拿出来的。”那人说着,顿了下,“那东西怎么了?很厉害?不过确实是个好东西……我转手卖给银楼掌柜,就得了一千两银子。”
话音一落,一直没甚表情的顾青勃然色变。
“卖了多少银子?”
只这人答得认真极了:“一千两吧,只多不少。”
这人卖给银楼都卖了一千两,季卿语是多少银子买下来的?
第37章 桑田碧海
顾青感觉季卿语可能不动声色败了家, 心想回头定要带这个假波斯去跟那银楼掌柜把钱要回来,笑话,那东西又不能戴, 还是个死人的!
这人见顾青问起玉扳指的价格,心念一动,套起近乎来:“怎么?大人, 是不是也觉得盗墓真他娘是个挣钱的勾当?实话同您说,劫富济贫比这更有挣头,还不用怕犯死人忌讳,夜里鬼敲门,睡不着觉, 您是官, 我是贼,我替您打下手,坏事都我干, 名声都您挣,怎么样大人,这买卖可是稳赚不赔的!”
顾青眯起眼睛,手指有节律地敲着桌案, 不置可否:“我看你劫富济贫的生意做得挺上手,也是想发展成个长久、稳定的买卖……既然如此,应该更加小心才是,如此兴师动众地在包袱上绣‘劫富济贫’, 还大手笔地送金子,不怕查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