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沉沉砸在季卿语的心口,看着父亲,全然像个陌生人,不只是陌生人,几乎是嗜血啖肉的野兽——过去不论是嫁人,还是献诗汲引,都尚且顾及文人颜面,懂得遮掩,懂得含蓄,知道廉耻,知道气节,可如今这般□□地把功名利禄摆上台面,只叫她觉得丑恶,季卿语闭上眼,觉得季家百年诗礼无颜。
可或许当年,祖父让父亲求取王氏时,便已经没了……
诗文散落一地,季卿语跪在旁边,怔愣着垂着目光,第二日清晨薄阳出云时,整张脸都是白的,以至于脸上的那个指印分外清晰。
那纸破灯笼还跌在原地,草地青绿,到处都是熟悉的景象,可一切又是那么的陌生。
跪了一夜,直到第二日辰时,玉如才敢扶季卿语起来。
昨日季云安闹了一通,最后还是被玉如扶走的,她走过来扶季卿语,在她耳边说:“老爷已经出门了。”
“母亲呢?”
“还在祠堂跪着。”
季卿语这才从地上起来,跪了一夜,突然起身不由得眼前一黑,险些跌倒,只她心里想着母亲还跪着,便顾不上自己,连忙往祠堂去。
“母亲身子如何?”
这一夜过后,王氏仿佛苍老了十岁,季卿语也是如今才发现,母亲玉面芙蓉的脸上,早已长出皱纹,鬓角上的白丝一夜没打理,全都冒了出来。
王氏看着季卿语,抚在她脸上的手都不敢摸,看着心疼:“还痛不痛?”
季卿语摇头,扶母亲回了厢房,叫玉如拿来药酒,亲自替母亲擦药。
王氏靠在床榻上,上次擦药卿语要嫁给顾青时,想到这,王氏忽然觉得亏欠这个女儿最多,如今看着她一声不吭地替她擦药,眼底都是泪,都说不会喊苦的孩子不叫人疼,王氏自认偏爱卿言,看见卿语便忍不住想起那些苦痛,以至于现下看她越懂事,便越是愧疚。
“当年嫁给老爷,他虽对我不大喜爱,但亦是相敬如宾,当时多好啊,全然想不到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①,事到如今,我才信诗文里说的都是真的。”
“那母亲还喜欢父亲吗?”
王氏不说话,目光远远地看在站在门外头的玉如:“你别怪她,她是我的丫头,只听我的话。”
季卿语在母亲这话里抬了头,微怔,片刻后觉得这样也好,既然不喜欢了,不如叫自己好受些。
王氏看她脸上的印子,知道她白,这指痕还不知何时能消,叫李妈妈拿了鸡蛋来,小心给她敷好:“用胭脂遮一遮再回去,莫让将军知道了,叫他起疑,没有哪个男子会喜欢不受父亲待见的女儿。”
季卿语轻轻应了声,把母亲哄睡,用胭脂把脸上的巴掌印遮掉才出门。
街道上难得安静,这个时辰,大抵是各家用晚膳的时候。
季卿语站在府门前,偶尔看到在饭馆围坐一圈的一家三口,言笑宴宴,忽然觉得自己有一瞬的无家可归——
便是这时,顾青来了,扶着她的手上马车,只她刚弯膝抬腿,却险些跌倒下来。
顾青有力的臂膀瞬间把她扶住了,抱上马车。
“腿怎么了?”
季卿语遮掩着:“……没什么,只是一时走神罢了。”
顾青根本不信,他是打仗出身,是不是伤到了,一目了然。
上了马车,顾青不顾季卿语的阻拦,把她的裤腿挽了上去,白嫩的膝头黑了一块,已经渗出血了,刺目得吓人,顾青黑了脸,声音里带着难得的严肃:“怎么弄的?”
季卿语怔然,全不知已经伤成了这样,她摇头低声,没想到却是带着哭腔:“不小心摔的……”
顾青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挽她另一只裤腿,季卿语却凑过来,趴在他胸前,在心口上低低说:“摔得好疼。”
第49章 岁月惊忧
一句好疼, 把顾青说得心尖发颤,看着人靠在怀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另一条腿上的伤口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他叹了一声, 只觉得不看也罢,想来也伤着了,不然以季卿语这副清清冷冷的性子,哪可能这般委屈,这人连长了水泡都还要下地走路, 翻过小山包去给人看病——
顾青抱着人, 后知后觉,这还是季卿语第一次主动抱他,纯粹抱着, 那么小一只,只是把头埋在他怀里,便叫他不敢动,怕这人身上哪处还伤着, 也怕这人更委屈,便是在战场,被人用剑抵着喉颈,顾青都没这般紧张过——他自认不会安慰人, 想来想去,便知道一句不哭, 不大会说话,他感觉季卿语不大想抬头, 便用手给人拍了拍后背。
“还有哪里痛?”
“……没了。”
顾青在她另一条腿膝盖往下的地方敲了敲:“也是用一条腿跌倒的?”
虽然没敲在伤处,但轻微的触碰,却让季卿语整条腿都麻了,大抵是真的伤得很重,可就是这时候,她忽然觉得一条腿摔倒很奇怪,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是瘸子。”
“你要是只伤了一条腿,现在就是瘸子。”
季卿语嘴角一平,在告诉顾青自己两条腿都伤了和自己是一个瘸子之间选择了前者。
顾青脸色不大好看,说了句:“回个娘家都能摔成这样,以后别回去了。”
季卿语意外地没答,顾青的眼睛就眯了起来,想到这人前几日收到季家的帖子时,神采高兴的模样,还同他说:好久没有回家同母亲讲话了。
顾青当时说她可以经常回去,反正两家很近,他还记得季卿语当时小鹿一般明亮的眼神,然后柔声地说谢谢将军。
可单是两日光景,季卿语便不想回家了……
马车骨碌碌碾过洒着金黄的长路,回到府里时,季卿语已经睡着了。
顾青轻手轻脚地把人抱下马车,一路上不少家丁瞧见了,连忙躲开头,只顾青抱着人,却不管旁人目光,脚步不快,也走得很稳,就怕把人给惊醒了。
原本不到半刻钟的路,今日足足走了一刻钟,顾青的臂膀坚实有力,便是上下石阶也叫人感觉不到,季卿语睡得安然,眉目间的皱痕渐渐散去。
刚进清鹭院,便看到镇玉和镇圭坐在院子廊下,似是镇玉陪镇圭在等二娘回来,又担心他还小,不知轻重,在院子里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