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何佩瑜从头至尾没打算割舍这孩子。
程世峦的种,程家会出钱,她保孩子,更是保自己。
陈崇州讲孝道,讲颜面,却不可完全托付。
她一手抚育的儿子,最心知肚明。
冷血,寡情,狠厉,狡猾。
他的性子比陈渊像陈政,遗传了所有阴毒无义,触犯了他的利益,连血缘情分亦可抛弃。
而陈渊抛不下。
江蓉拖累陈渊,胜过她拖累陈崇州。
陈政一度因为江蓉的霸道跋扈,限制长房的权力,陈渊也为此遭殃。
事实上,除了程世峦这茬,导致何佩瑜翻船翻得彻底,她极少不顾大局。
包括没分寸的倪影,在陈崇州身边折腾这么多年,爱过,恨过,反目过,可从未逾越利益的底线,碍过陈家的眼。
陈崇州根本不需要以牺牲挚爱为代价,置换继承者的身份与权势。
倘若真有冲突,生母的下场尚且如此,何况女人。
好半晌,他喜怒不明发笑,“您对程世峦的感情,倒是够深刻。”
“无关感情。”何佩瑜直勾勾盯着他,“当年江蓉耍尽手段,我拼了半条命护你平安。这三十年,我清楚你不如意,我无名无分,你也被指指点点,你怨陈政,也怨我,怨我没道行,斗不赢江蓉,挣不来位置。可老二,我没有富贵体面的娘家撑腰,凭什么斗她?我尽力保你周全了。”
陈崇州坐在那,一动不动。
“我马上成为一个死人,剩下的日子,你为掩人耳目,为避嫌,我们母子很难团聚了,对吗?”
他抬眸,“我会抽空陪您。”
“我了解你。”何佩瑜打断,“你野心勃勃,要出人头地独占富诚,以后江蓉是陈家唯一的女主人,她不容你,你又得罪了智云,陈翎一向敬重他的大嫂,你不止腹背受敌,你是四面楚歌,跨错一步,一辈子就完了。”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我只求你,留下你这个弟弟。”
陈崇州眯眼,“您一定要留。”
“是,我一定留。”
他紧接着也站起,“您准备让我捞出程世峦。”
何佩瑜低头,笑出声,“老二,什么也瞒不过你。我时常好奇,你究竟像谁,陈政也没有你这样精明通透,偏偏你修炼得深不可测。”
“程世峦在陈渊的手上。”陈崇州解着衬衣扣,神情淡漠,“我捞不出。”
“没有你办不成的事。”
“捞出的目的呢。”他逼视何佩瑜,“在省内,陈翎从政,父亲从商,上流圈无数眼睛监视着陈家,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您生下程世峦的孩子,堂而皇之打父亲脸面。他这次没有因您而迁怒我,您不满意是吗?”
她蓦地激动,“陈政荒废了我一生的青春,他无权干涉我,怪罪我!”
陈崇州仍旧无动于衷,“母亲享受的荣华,我的董事地位,全部倚仗陈家的势力拥有,惹了父亲不痛快,您以为太平得了吗?”
第143章 擦肩而过
何佩瑜后退一步,“你非要逼我引掉孩子,不顾我的安危吗?”
“不。”陈崇州注视她,“是您顾不顾自己的安危。”
她莫名激动,揭穿他的意图,“老二,你在乎的是富诚,你不愿背负我改嫁生子的污点,在董事局抬不起头。”
他笑不达眼底,凉薄至极,“母亲,您即将是死人了,我有什么污点呢?我关照您衣食无忧,还不够孝心吗。”
何佩瑜倚住屏风架,眼睁睁目睹他消失在楼梯。
保姆搀扶她,“太太,二公子有苦衷,他毕竟在陈家,跟着董事长经营产业,您生下其他男人的孩子,外界指指点点,他哪有颜面在富诚管事啊,他需要陈家二公子的身份,您作为他的母亲不能有杂质。”
“姜姐,你信吗?”何佩瑜脚下踉跄无力,“万一有一天,我太拖累他了,他为自保,为名誉,不认我这个母亲。”
“太太!您胡说什么,二公子不是那样人。”
“真有那天,我不怪他。”她双目空洞,呆滞坐着,“我不如江蓉,江蓉好歹娘家富贵,给陈渊撑底气,我无名无分,什么也给不了老二,他单枪匹马闯前程,不认我也应当。”
陈崇州回到书房,脸色阴鸷得厉害,看了一眼收拾文件的薛岩,扯了领带,一言不发走向露台,俯瞰庭院。
隔壁那栋洋房彼时走出一名女子,依然挽起发髻,气质温婉贤惠,雪白的脖颈在阳光下折射出淡粉色光晕,衬得她眼角岁月感的皱纹也风韵悠长。
她一手牵着男孩,一手拎包,“龙龙喜欢去哪?”
“喜欢玩。”
女人含笑,“龙龙要讨好那位陈叔叔,他允许龙龙玩,你才可以玩。”
男孩垂头丧气,“陈叔叔长得帅,但是他太凶。”
她蹲下,抚摸男孩脑袋,“陈叔叔没有对龙龙生过气。”
“爸爸不凶。”
女人笑容渐渐收敛,“龙龙必须选择一个呢?选择爸爸还是妈妈。”
龙龙不高兴,“我选择爸爸妈妈和妹妹,我都要。”
她良久不曾说话。
陈崇州审视这一幕,女人面容的犹豫和浓浓的不甘一览无余。
不甘心无声无息覆没在异国他乡,不甘心后半生委身一个无奈结合的男人,被这段阴差阳错的姻缘牵绊,永远失去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