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姬默认。
一切答案,一切祸事的起源,都在这份耗尽他们心血起草的革新政论中。
赵嫣伸手去拿卷轴,却被柳姬按住。
柳姬喉间微动,难得严肃道:“殿下要想好,很多真相一旦知晓,便再回不到曾经了……”
赵嫣神色不变,沉静道:“从赵衍死的那一刻,我坐上东宫的位置,就不可能回到懵懂的过去了。”
柳姬咬了咬唇,终是慢慢松手。
赵嫣抬指解开绳结,拂袖一扫,三尺长、小字密麻的卷轴立刻如浩瀚烟海呈现于前。
【国之革新,首在赋税。当改按人丁交税为按田亩多寡交税,如此士族不再大肆兼并土地、吞并地方政权,贫者亦有地可耕,繁衍生息;其次当改革科考,擢寒门、削勋贵,削弱世袭贵族对朝廷要职之掌控……】
上千字的卷轴,从赋税、科考、宗室改革,甚至是崇儒轻教等大小十余条例进行分析,提出改革要义。
这份文稿会触及到多少人的利益,引来多少祸端,赵嫣想都不敢想。
卷轴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上面写着极有风骨的数行誓言:【不管身居何位,吾皆愿以死践诺。
此生愿效拂灯夜蛾,虽死而向光明。】
“拂灯……”
赵嫣总算明白沈惊鸣所赠的《古今注》中,阿兄珍藏的“拂灯”二字有何意义了。
此生愿效拂灯夜蛾,虽死而向光明——多么宏伟而纯粹的愿望。
那群博学多才的少年愿以用生命践诺,将来入朝拥护太子革新,就如同飞蛾扑火般万死不悔。
可他们都一个个的,倒在了黎明到来前。
赵嫣手捧着这份沉甸甸的革新政论草案,指尖微微颤抖,闭目几度呼吸,方问:“这些,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柳姬亦是眼尾泛红,低声道:“我也不是一开始就信任殿下,而且,赵衍不愿你卷入其中……”
她顿了顿:“本来那日想和殿下泡温泉,将一切坦白,可是……”
可是,终究错过了那个时机。
赵嫣盯着她,半晌轻轻问:“柳姬,你到底是谁?”
柳姬没说话。
灯罩中的蛾虫终是一头撞入了烛火中,化作壮烈的青烟消散。
许久,柳姬像是下定决心般抬首,越过案几,拉住赵嫣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前。
外袍滑下肩头,继而是垫着柔软突起的里衣,他将最真实的自己暴露于赵嫣面前——
烛火的暖光下,那片瓷白的胸膛一马平川,没有半点应有的起伏。
他看着赵嫣的眼睛,道:“我的真名,叫做柳白微。”
风过无声,闻人蔺站在廊下,刚巧看到窗纸上两道影子相对而立,拉手按胸。
肃王殿下以指腹蹭了蹭冷白手背上的牙印,半晌,微眯眼眸。
第43章 [VIP] 第43章 咬指
柳姬的声音并不柔媚, 身量亦不娇小,五官轮廓张扬大气,浑身上下透着绫罗脂粉也掩盖不住的飒爽洒脱。
当他以超常的学识侃侃而谈时, 赵嫣并非没有怀疑过。
而今亲手触及那片平坦紧实,她仍是微微睁大了眼眸。
“所以, 你也是明德馆的儒生?”赵嫣不太适应地微蜷手指, 问道。
柳白微腰腹线条紧实瘦削而不羸弱,松手轻咳了一声:“算是吧。”
赵嫣不太明白, 即将科考入仕的少年为何甘愿隐姓埋名。读书人通常带分三分清高,最是讲究文人风骨,应是最不齿于涂脂抹粉扮成女子的。
想起被柳姬识破身份那晚的细节,赵嫣道:“你扮成女子入宫,是因为和赵衍的赌约?”
柳白微闻言扬眉一笑,“我这样性子的人,怎么可能被区区赌约束缚?”
他视线下移,望向灯罩中跳动的烛火, 仿佛又看到了去年初明德馆镜鉴楼彻夜不息的灯火下,儒生与太子殿下促膝长谈的盛况。
天佑十七年,春夜。
浪荡不羁的沈惊鸣四仰八叉地躺着,与数名儒生相枕而眠。程寄行性格腼腆,则自己蜷缩在角落小憩,满是墨迹的手中还紧紧握着起草的卷轴……
轩窗半开, 孤灯之下,瘦弱稚嫩的太子殿下披衣而立,俯瞰夤夜中暗无光亮的楼阁屋舍。
“临江先生一言点醒了孤。大玄建朝以来科考所擢官吏, 十之八九出于各士族门下,这些人入朝后巩固的, 是其背后门阀的利益,并不在乎黎民苍生。大玄上有数万宗室嗷嗷待哺,下有神光教要建观祭神,国库疲敝,乱世凶年,非猛药不能根除。”
赵衍转过温和的眉目,望向身侧一袭雪袍黛襟的张扬少年,“新政非孤一人能推行,非一年之功能成就,须得集结尔等志同道合之辈,花费十年、乃至毕生心血方能换一番崭新天地。”
他顿了顿,温声道:“白微,孤体弱多病,困于东宫方寸之地,需有一人隐姓埋名换上最不令人起疑的身份,替孤做传声信使,集结起每一份可用的力量。”
柳白微昨天与太子射覆,输得惨烈,闻言撇了撇嘴道:“最不会让人起疑的,大概只有查不到背景、空有美貌的女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