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现的灵光撕破心中迷障,一个念头不可抑止地蹦跶出来。
父皇当年行差踏错时,可也有人规劝过他?
申时,一日的经筵终于结束,赵嫣行礼跟着人群退出崇文殿。
柳白微见她眉头紧锁,并未多言询问,只默默陪伴着,护送了她一段路程。
“柳白微。”
赵嫣停住步伐,立在斜阳中唤道,“听闻父皇当年与闻人将军亲如手足,他能顺利夺嫡登基,亦有闻人家功劳……是也不是?”
“啊?哦。”
柳白微愣了愣,“是这样没错……殿下为何突然问这个?”
赵嫣也不太清楚,她只是直觉这中间还有什么未曾理清的关联。
一时千头万绪,头脑昏沉,她蹙眉按了按太阳穴,犹豫是否该去问问闻人蔺。
可,闻人蔺并不喜欢她越界。
上回不过多问了他几个问题,他便告诫自己“莫有过多期待”“要清醒些”,说一些有的没的……
罢了,还是不要去烦他了。
反正这事和东宫没关系,何必多管闲事。
赵嫣舒了口气,心不在焉地踢了踢面前的石子道:“走吧……”
刚抬头,就见狭长的宫道上迎面走来一人。
残阳下,他一袭殷红官袍若血,飘然如神祇。
赵嫣心间突地一跳,思绪还未回笼,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
她倏地转身,催促柳白微道:“快走快走!”
看着赵嫣步履匆忙的背影,闻人蔺从容的步伐顿了顿,眼眸缓缓眯起。
第68章 [VIP] 第68章 鹿血(补)
柳白微其实有些怕闻人蔺。
那个人他看不懂, 危险而莫测,而聪明人对看不透的东西总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慌。
他被赵嫣催促着,回头看了眼, 当即郁卒道:“我如今都成这样了,他能拿我怎么样?”
赵嫣叹了声:“不是因为你。”
她明明想清楚了, 面见闻人蔺时应该时刻保持清醒的平常心, 把控两人间微妙的平衡。可临到头,她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却是逃避。
柳白微环抱双臂, 觑视赵嫣的神情,拧眉道:“那就是他欺负你了?”
赵嫣怔了怔,无奈道:“真不是。我是任人欺负的人吗?”
“也对,殿下的牙口尖利得很。”
柳白微稍稍放下心,又小声叮嘱道,“万一他要欺负你,你定要与我说。我如今好歹算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堂兄了,有理由为你出头的!”
赵嫣破功一笑, 这么一岔神,那点懊恼纠葛也随之浮散不少。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空伤春悲秋,遂收敛神容,重新整理好心绪。
行至长庆门下,见四五个文官拿着一份绢纸聚在一块儿, 时而指点时而谈笑,甚为陶然。
“他们在作甚?”赵嫣好奇问了句。
柳白微看了眼,嗤道:“多半是在传阅许茂筠的那几首诗。那诗虽工整漂亮, 却力量不足,颇有些脂粉气, 哪里值得这般称赞。”
赵嫣知他不服,笑道:“你比他有才,为何不亲自上场?”
本朝经筵重在选贤,按照旧例每讲完一课后,皇子王孙与旁听者会聚集在一处,围绕今日讲官所论述的内容习字或赋,交予皇帝与讲官圈出其中优秀之作,共同评赏。
这是一个能被天子看中的极佳时机,故而许茂筠才会那般削尖了脑袋表现自己,以盼能被天子重用,一步登天。
可惜柳白微没动笔,周及又不屑于沽名钓誉,否则今日的第一是谁,还真难说准。
“去年在明德馆,我们曾与太子殿下约定,先借春日恩科入朝,再登仲秋经筵雄辩,力求受天子重视,为将来的新政做准备……谁承想恩科进士十之八九凭家世录用,而非才学。殿下也看到了,如今经筵上站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说到此,柳白微嗤之以鼻,“食禄者相互吹嘘,鸡犬升天,我只觉可笑,哪还有心情作文。”
柳白微这个人有些少年傲气,然说得未必不是事实。
赵嫣道:“所以书上常说,有贤臣不如有明君。”
“谁说不是?日至黄昏,便有阴晦;人至中年,难守清明。若是太子殿下还在……”
顾忌宫门将近,柳白微适时止住了话茬,抱臂思忖许久,方决定道,“不行,即便只余我一人,也需奋战到底。后日经筵,我得想想写点什么,压一压许茂筠的风头。”
赵嫣连连颔首,鼓励道:“那柳爱卿加油,靠你了!”
两人如同道好友般拉闲散闷,各自会心一笑。
长庆门下,赵嫣悄然回首,晚风穿过门洞,灌满她的衣袖,黄昏下满地金红,并不见闻人蔺的身影。
一时不知是空落还是松气。
“殿下?”柳白微唤了声。
赵嫣回神,与柳白微穿过长庆门,各自上车离去。
经筵两日一开,八月十四乃第二讲。
今日皇帝不在,旁听众臣姿态皆稍稍放松。
其中有两课为魏琰主讲,一为书,二为乐,翰墨飘香,琴音流淌,赏心悦目极尽风雅,众人皆陶陶然不知身处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