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一队车马静候道旁。
“惨哪!”
即将动身去华阳的宫人队伍中,有人扼腕而叹,“十万闻人家麾下的精兵,就剩下这么几个回来。”
一名禁卫翻身下马,朝最宽敞威仪的那辆马车跪拜道:“太后娘娘,卑职这就去请闻人少将军回避,以免冲撞了您的凤驾。”
“你这话,像什么样子。”
车内传来一个老太太和蔼的嗓音,手持念珠一字一句道,“将哀家的车驾赶至路边,腾出道路,所有人都跪着……迎,大玄十万忠魂归故里。”
禁卫即刻正色,庄严道了声“是”,随即起身挥动手臂指挥。
太后娘娘离宫的仪仗队自觉分成两拨,队列道旁,数百宫人、禁卫皆肃然跪拜,迎英雄枯骨还乡。
一阵风吹过,撩动车帷。
素白的灵幡飘动,纸钱如雪,额上扎着白布的少年自马车旁深浅走过,漆眸如冰。
车内,小公主气息急促地躺在太后娘娘怀中,含混呓语,眼睫上尤挂着晶莹的泪珠。
车帷落下,灵柩入城,马车远去。
背道而驰。
第94章 [VIP] 第94章 金瞳(修补)
“闻人蔺大将军拼死御敌, 以身殉国,尸骨未寒,朝廷转头就将公主送往北乌和亲。早知如此, 那十万将士何至于这般惨烈啊!”
“唉,陛下做出这个决定, 也是艰难无比。这场仗陆续打了几年, 陛下有心做中兴之主,国库经不起这样耗啊。”
“谁不希望天下太平, 得享盛世?可你也看到了,北乌人趾高气昂出言不逊,是议和的态度吗,啊?如若闻人大将军未曾战死,大玄脊骨尚在,他们焉敢轻视?”
“嘘,小点声。”
一声轻叹,庭中声音远去, “泱泱大国,满朝文武,气性竟还不如一个稚龄公主!毬场外那一杓棒,真是打得痛快!”
闻人将军府,白绸刺目,灵堂内, 闻人蔺身披缟素沉默地跪着。
母亲也追随父兄去了,堂中棺材又多了一口。
他曾是京城中最骄傲的少年,文武双全, 神清骨秀,此时却瘦得厉害。漆沉的眸中跳跃幽暗的火光, 看着盆中纸钱烧成灰烬,像是地府飘出的亡灵黑蝶。
皇帝安抚他,却也忌惮他,他终于在日复一日的冰冷噩梦中明白,父兄惨死背后的真正缘由。
方才庭外两个兵部旧部的谈话,闻人蔺尽数听得清楚。
他不知他们口中的那位公主是谁,也无力去猜。
之后不到半年,和亲的二公主不堪受辱而死,打破了大玄妄图联姻议和的虚梦。北乌再三挑衅,闻人蔺看准时机主动请缨北上,势如破竹,自此北乌龟缩于弥山以北,不敢再南犯一寸。
这一仗,是闻人蔺筑骨复仇的第一步。而将客死他乡的二公主葬回故土的,也是他。
多年过去,他手上沾过不少犯官罪臣的血,却从未真正动过大玄的几位公主,说到底还是因当年往事留了一丝的容情。
他从未见过那位公主,可命运兜兜转转,还是将他们绑在了一起。
闻人蔺吻咬着赵嫣的耳垂,鼻尖轻蹭她的脸颊,以最低哑缠绵的语气惋惜当年没有早归京几日,轻叹不曾早几年认识她。
赵嫣半边脸颊都烧了起来,手中毛笔险些脱手坠地。
然酥麻之外,更夹杂一缕酸疼窒闷。
闻人蔺一向心狠强悍,不后悔,不妄念,活出断情绝义的锋寒来,赵嫣第一次听他流露惋惜。如果她与闻人蔺早些相识,会否改变什么?
她不确定。
赵嫣提了提唇角,捂住发烫的那边脸颊轻飘飘道:“虽不可重回过去,却有幸共赴将来。”
说罢心尖一跳。
她亦并非轻易许诺之人,此时说“共赴”二字,多少有些暧昧了。
残雪未化,屋内的气氛却燥了起来。
赵嫣清了清嗓子,迟迟没有再落笔,正迟疑要否说点什么岔开话题,闻人蔺就着半拥她的姿势,从身侧伸手取走了她摊开在书案上的《司马法》①,抽出赵嫣捻着的毛笔,慢悠悠勾画了两篇,而后递还给她。
“什么?”赵嫣问。
闻人蔺以颀长有力的指节压着兵书,因半拥的姿势亲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低语:“这几天夜间,本王许不能按时来辅佐殿下。这篇是今日课业,内有批注,殿下先自己学着,若有不懂,次日课上再问本王也不迟。”
“你干什么去?”
想起近来局势,赵嫣眉心微凝,“是要处理洛州和北乌进京之事?”
“不全是如此。”
闻人蔺也不避讳她,悬腕润笔,于砚台边沿慢条斯理地刮去余墨,复又将笔塞入她的指间,垂下浓长的眼睫道,“本王需抽些空闲,去争取长久点的将来。”
“争取……长久的将来?”
闻人蔺说得轻淡随意,赵嫣却骤然抬头。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闻人蔺陪赵嫣处理完光禄寺和鸿胪寺递来的宴饮折子,直至天黑才走。
今日没宿在鹤归阁,而是直接回了肃王府。
书阁的门开着,一对鹤首铜灯成引吭高歌之态,托着两簇烛光。
闻人蔺进门,脱下大氅搭在椅背上,朝光晕中坐着品茶的一名鹤发老者欠身道:“有劳孙医仙出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