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勉强听懂了几个常用之词,猜想大概是自我介绍之言,遂镇定道:“北乌使臣远道而来,大玄天子特于永麟殿略设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一尽地主之谊。”
北乌十三王子又咕哝一句胡语,抬眼笑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赵嫣才发现,这个人的瞳色极浅,在阳光下接近于罕见的金色。
赵嫣无端想起了某种猛禽的眼睛,犀利璀璨,令人心间生寒。
她面上仍维持着和煦的笑,不紧不慢道:“我们大玄有句古话,叫做‘入乡随俗’。孤待远客如至亲,也请诸位说我们大玄的话,以示尊敬。”
此言一出,几个使臣变了脸色,似有不满。
赵嫣半阖眼睫,寸步不让。
想在大玄的土地上拿捏大玄的臣民,做梦!
“抱歉抱歉!在下北乌十三王子乌阙,我的汉话不太好,怕表达不出对太子您的敬仰之情,情不自禁说了母族之语,还请见谅!”
十三王子一开口就是流利的汉话,一时间鸿胪寺准备的两位舌人②都面露诧异:这还叫“汉话不太好”?
若非他生了一副胡儿样貌,单听语调,说是汉人也大有人信!
“不过,”
乌阙话锋一转,眯着金瞳道,“我记得大玄的太子精通北乌语。”
赵嫣心中略微一咯噔。
这个乌阙认识赵衍?
他也是天佑十年入京的使臣之一吗?
可当年来大玄的使臣中,赵嫣只记得那个长得像猪一样的王子了……
“太子是在想那个像猪一样的王子吗?那是我的堂兄,不过他已经死了。”
乌阙像是看穿了赵嫣的想法似的,抬掌在颈上一划,比了个“杀”的手势。
“八年前出使玄朝,我只是堂兄身后一个随行小奴,太子肯定不记得我了。话说回来,太子的北乌话说得才叫标准,怎么今天一句也不说?”
赵嫣的确不记得了。
她不动声色,温声回击:“十三王子勿怪。大玄汉话博大精深,意蕴深厚,孤自然不会舍精华而拾粗陋。”
这话揶揄得明白,粗鄙的蛮人语言哪能和汉话的精妙比?
一时间身后几位文官扬眉吐气,脊背都挺直了几分:让大玄太子说你们的鸟语,做梦!
乌阙的面色顿时精彩极了。
凛风吹得他耳上的银环叮当作响,白发飘动。他扯了扯嘴角,左右四顾一番:“怎么不见你们大玄的公主们?”
赵嫣淡淡道:“大玄公主身份尊贵,自然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是吗?这回不露面可不行。”
乌阙抱臂,眯着金色鹰目笑道,“毕竟我此番前来的主要目的,就是代表北乌前来与贵国公主和亲的呢。”
第95章 [VIP] 第95章 燕射(补)
待北乌人入殿就坐, 赵嫣借着配殿更衣的间隙见了鸿胪寺卿。
“北乌人要和亲,为何事先无人提及?”
鸿胪寺卿站在地罩外,隔着屏风垂帘回道:“回殿下, 北乌只言是进京议和示好,和亲之事并未在章程之内, 恐是临时起意。”
赵嫣微张双臂穿上绯紫外袍, 温吞道:“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尚未可知。”
“殿下的意思是?”
“事关大玄脸面, 大至宴饮流程,小至一言一行,需慎重为之。北乌人既另有图谋,大玄为东道主,绝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赵嫣只思索片刻,便抬起眼来,“北乌人尚武,宴上难免提些舞刀弄棒的要求, 毕竟这是他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急,先来一场文斗,杀一杀他们的威风。”
“太子”这么一说,鸿胪寺卿霎时底气充盈,思绪明朗,忙道了声“臣遵命”。
正躬身欲退, 却见斜旁迈进一人,一袭殷红蟒袍凌寒刺目。
大理寺卿的腰杆又低了三分,紧着嗓子拱手道:“肃王殿下。”
赵嫣回首, 果见闻人蔺负手而来。
不知是今日天气太冷的缘故,还是他身上这身王袍太过夺目, 赵嫣总觉得他深刻的面容较之寻常要冷白些,让人想起冰川上的寒玉。
赵嫣自己扣好革带,示意流萤退下,望向闻人蔺的眼里不自觉多了一丝轻快的笑意。
“你事情处理完了吗?我还以为,你没时间过来呢。”
闻人蔺从鼻腔中应了声,含笑道:“蜀川有兽名‘貊’,似熊而黑白驳①,脸是白的,偏偏眼圈为黑。”
赵嫣面露疑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闻人蔺抬指点了点她的眼下,意味深长道:“殿下再熬更守夜,眼圈儿都要黑了。”
赵嫣闻言立即扭头,对着铜镜左右照照:“也就这两夜没怎么睡,这么明显吗?”
“为何不睡?”
闻人蔺顺手拿起一旁托盘里的一双莲花玉佩,坠在她腰间的革带上,以指一点点捋顺流苏。
“还能为何?无非是北乌人进京,宴饮往来之事,而且夜间想等……”
“等谁?”闻人蔺抬眸,拖长语调问。
赵嫣调开视线,拍了拍衣摆道:“你身体如何了?不住在鹤归阁,我都无处寻你。”
闻人蔺直身替她抚平翻折的衣襟,一本正经道:“眼下无人,殿下若担心,大可上下检查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