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看出了主子的隐忍,将包好的手炉塞在她手中,轻声道:“马上就到了,殿下先用它暖暖肚子。”
说罢又搴帘探首,吩咐抬驾侍从道:“你们稳当些走。”
好不容易捱到太极宫门下,落轿下来,赵嫣险些腿软跪地,多亏流萤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才缓过劲儿来。
清晨下了雨,阶前溅着烟雾般的水汽,潮湿得很。
赵嫣抱着折子在太极殿外候了两盏茶,传话的老太监这才躬身出来,歉意道:“太子殿下,陛下正在与国师坐谈论道,可能……还要些时候。”
赵嫣咬咬牙,好脾气道:“无碍,孤就在此等父皇传召。”
又小半个时辰过去,外头的雨势由小转大,又由大渐无,赵嫣左右脚换着站了几轮,正腰酸腹痛难忍之际,身后传来了轻缓熟悉的脚步声。
赵嫣都不需要回头,只闻到那股极淡极冷的木质熏香,便知是谁来了。
不由忙站直身子,将头埋得更低些。
闻人蔺一大早见到赵嫣在此,颇有些意外。
他的目光从赵嫣抖动的眼睫上掠过,落在她抱着奏折的、发白的指尖上,略一顿,便擦身而过。
竟是无需通传,直接进了大殿。
赵嫣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该松气还是警觉。
正思绪混杂之际,老太监又躬身出来了,这次面上的笑意深了许多:“肃王向陛下开了口,陛下特地让老奴请太子进殿呢。”
赵嫣抿了抿唇,收敛心绪道:“有劳。”
皇帝不知在调配什么丹药,面前摆了一堆瓶瓶罐罐。
见到太子进殿行礼,他眼也未抬道:“簪花宴的事,肃王都与朕说了。”
说了什么?
闻人蔺会否向父皇吐露什么不利的东西?
一切都不得而知。
她压下那一瞬的忐忑,神色如常地含笑道:“儿臣特将各部举荐的折子呈来,请父皇过目。”
皇帝略一抬手,老太监便微微颔首领命,向太子行去。
还未走到面前,就见一只冷白修长的大手斜伸,替他取走了太子手中的折子。
太监一愣,赵嫣也愣住了。
闻人蔺一袭殷红官袍挺立,指腹有意无意拂过她的指尖,握着折子随口提道:“这场宴会,太子殿下办得极为周全。”
皇帝这才抬起眼来,接过折子略一翻看,颔首道:“虽批得生涩,却也有可圈可点之处。”
言罢,将折子随意置于案几上,抬眼看向面前的年轻人:“你呢?朕让你遴选王妃,可有中意之人。”
闻人蔺欠身,眼睛越过木架的烛火而来,落在“小太子”身上。
赵嫣蓦地一凛,总觉得闻人蔺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许,带着几分促狭的捉弄。
“倒是,有那么一个有趣的。”他说。
第26章 [VIP] 第26章 上药
“倒是, 有那么一个有趣的。”
闻人蔺刻意放缓了声音,使得赵嫣能听得真切清楚。
皇帝并未留意那一瞬的眼神交锋,闻言诧异, 单手按在盘坐的膝头,问道:“是谁家女子?若家世背景得当, 朕可为你做主。”
所谓“家世背景得当”, 便是要对方无权无势,结亲也不影响朝堂制衡。
赵嫣心知肚明, 惟恐闻人蔺一张嘴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名讳来——譬如,长风公主。
反正,他总喜欢用这事儿来恫吓自己。
那短暂的沉寂,仿佛过了一个甲子般漫长。
每一息,都是对赵嫣心态的莫大挑战。
“宴上惊鸿一瞥,又匆匆离去,是以还未来得及请教对方芳名。”
闻人蔺含着完美的浅笑,再次瞥向赵嫣, 似是诚恳请教,“太子殿下可知,那是谁家女子?”
赵嫣当然知道,但她如何敢说实话?
索性抓住抛过来的话茬,语气平静道:“宴上来宾颇多,孤并未仔细留意。回头还请太傅将那女子的容貌特征描述一番, 孤好命人去找寻。”
闻人蔺眼底笑意递染,直至她眼睫又不安地颤动起来,这才“嗯”了声, 道:“有劳殿下。”
如此一来,总算将这危险的话题揭过。
皇帝大概有什么要紧事要与闻人蔺说, 交待了赵嫣几句,便放她离去。
出了太极殿,因紧张而压下的五感方渐渐回笼,酸痛又漫上全身,赵嫣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潮湿的雨气,扶着流萤递来的臂膀道:“去崇文殿吧。”
因去太极殿回禀父皇耽搁了时辰,赵嫣撑着酸痛的腰腹爬上崇文殿石阶时,已晚了两刻钟。
晋平侯世子裴飒歪身坐在席位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毛笔玩儿。
而周及正执着铜制香压,静静整理兽炉中的香灰,其一袭青衫常服,宛若窗边映着雨光的清隽修竹,没有半点的焦躁不耐。
赵嫣记得自己中药那会儿似乎听见远处有人唤周及的名字,不由有些心虚。
周及是个绝对的端正君子,一生坦荡从不撒谎,而她当时药昏了头,竟然有那么一瞬想将他拉入浑水。
招惹闻人蔺虽然是件可怕之事,但有一个好处:只要闻人蔺不想揭露春宴之事,便没有人能动得了她。这世上,能凌驾于肃王之上的人,几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