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山沉默了一会儿,支支吾吾道:“......兴许是路上耽搁了。”
自从傅千洛在东都登基,大雍局势极不安稳,虽说雍北六州一切如旧,但兴许也有趁机作乱的贼寇流匪,路上耽搁些时间,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说完这些,韩青山的脸色有些不自在,他一向从不会撒谎,姜青若狐疑地看着他,正想问什么,遥遥看到艾嬷嬷快步走来,似乎有话对她说。
走到外面僻静无人处,一个眉目清秀身穿锦袍的年少公子负手站在那里。
他睁大一双黑亮的眼睛,微微拧着眉头,好奇又稳重地四处打量着。
“世子妃,是小少爷要见您。”艾嬷嬷低声道。
姜青若微微一愣:“小少爷?”
萧钰上前一步,朝她礼节周全地拱了拱手。
唤道:“阿姐。”
十二岁的小少年,应当还是顽劣的年纪,他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在看到萧钰的那一刻,一种奇怪的念头突然从脑中闪过——
怪不得裴家手握重兵,被永昌帝忌惮怀疑,却从无任何不臣之心,大概是因为,裴晋安觉得,这位年纪尚轻的太子殿下,可以承载起重托与希冀,让大雍的万里河山重焕生机。
姜青若温和地弯起唇角。
艾嬷嬷称呼萧钰小少爷,自然是为了隐瞒他的身份,萧钰称她为阿姐,姜青若会意地颔首:“阿弟。”
萧钰道:“阿姐,我可以随你一道去云州吗?”
太子殿下的安全事关重大,姜青若面有难色,踌躇道:“阿弟呆在庆州不好吗?这里十分安全。”
“我听说了陆长史的事,他与白姑娘救了庆州百姓,”萧钰压下浓黑的长睫,一字一句小声道,“我敬佩他们,想和你一道为他们送行。”
他还年少,父皇薨逝,皇位被篡,这一切,都比不上从东都到庆州途中所见而震动。
百姓流离,匪盗作乱,而父皇昏聩,薨逝后无人祭奠,甚至还有百姓击盆庆贺,欢欣雀跃。
在庆州,他听说表嫂的兄嫂因为守护河堤守护庆州身亡,忽地有些明白了范太傅说过的话,忠臣良将,忠的是百姓,守的是百姓,所以百姓们悼念他们,怀念他们,而父皇在位,耽于作乐,闭目塞听,宠信佞臣,才导致傅氏篡权,江山倾覆,百姓唾弃。
他身为太子,只是具有皇家血脉,却毫无寸功,并不比别人重要半分,而陆长史与白姑娘这种一心为民舍己为人的人,才值得敬仰怀念。
他这条被李公公与表兄护下来的命,应当好好活着,皇位、复仇都不重要,他只想做一个于百姓有用的人。
希望有朝一日,百姓听到萧氏的名字,能够发自内心的尊崇爱戴,而不是厌恶憎恨。
“阿姐,可以吗?”
姜青若默了默,深吸一口气:“好,阿姐答应了。”
日头西移,薄云覆空。
沉重萧索的光影下,马车载着两具灵柩缓缓出城。
一路百姓夹道相送,有府衙官吏,有老幼妇孺,有先前投奔庆州的流民......
人群静悄悄地目送着两具棺椁离开,垂泪哽咽之声此起彼伏。
姜青若扶棺出城,一路晓行夜宿,七日之后,到达云州。
两具灵柩安然入土,墓穴紧紧依偎,竖起的墓碑上刻着的是陆氏夫妇的名字。
轻烟打着旋飘忽,香火快要燃尽了。
姜青若微微抬眼,看到两只白蝶你追我赶地绕着墓碑翩翩飞舞。
他们驻留片刻后,又一起飞向遥远的天际,很快消失在空中。
像是使了个神仙法术,故意隐身不出。
视线紧紧盯着那对白蝶不见的地方,半晌后,姜青若释然地勾了勾唇角。
兄长嫂子也成了天上的神仙。
他们必定无忧无虑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不用再管人间是非,百姓疾苦。
第94章
扶灵安葬后, 一行人随姜青若返回云州城。
自云州从窦重山手中收回,这是她第一次踏进姜府。
以前裴晋安曾说过待云州收回后,会陪她一起回姜府,没想到他又再次率兵出发, 现下她只能一人回来。
只是一别数日, 依然没有消息传来, 不知府兵现在征战情况如何, 是否顺利到达大兴?
胡思乱想了会儿, 姜青若定了定神, 抬脚迈进了姜府的门槛。
秋蕊跟在她身旁, 好奇地左右打量。
她是第一次随世子妃回到云州的家, 看到姜宅, 不由瞪大了眼。
这应当是云州城数一数二的大宅子吧?
庭院水榭一应俱全, 可比他们在庆州住的官邸好多了。
云州虽为叛军所占,这宅子所幸并没有被毁坏, 几乎还是原来的模样。
只是期间无人住过, 院子里的草足有三尺高,葳蕤荒芜,连墙头上也爬满了肆意生长的地锦、红葛和枫藤。
那墙头, 还是她之前让香荷架梯子翻过的地方, 不过短短两个年头, 却恍若隔世。
姜青若叹气笑了笑,慢慢收回视线, 吩咐道:“我还有要事处理,咱们在云州暂且住上一段时日。”
随他们一路前来护送灵柩的, 有裴晋安专门差来的一百精锐府兵,为首的依然是耿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