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唐太守缓缓走来,在偏殿的主位处坐下。
姜青若识得唐太守,呈上酒菜的时候,悄声问了句:“唐伯伯,陆长史缘何还未过来?”
唐信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今日出官署之前,他才知道陆良埕也在群臣宴应邀之列,他明明记得自己之前以上司的身份替他回绝了!
既然陆良埕需得参宴,他只得要求他务必不得离开他自己半步,生怕这不通情理的愣头子侄惹出什么麻烦来。
姜青若一问,他这才惊觉陆良埕并未随他一同过来。
于是,半盏凉茶差点噎在喉咙里,唐太守硬生生一口吞下,忍住呛咳,双手扶着圆滚滚的肚腩,拔腿就往大殿的方向小跑。
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出于本能的直觉,姜青若放下酒菜,悄悄快步追了过去。
第30章
自永昌帝到行宫以来, 陆良埕曾多次想要求见,都被打发了回去。
直到巧遇傅千洛,闲语攀谈间,他关心所奏之事被对方窥知了一二。
兴许傅大人亦是心系百姓, 亲自给他重新下了群臣宴的帖子。
群臣参拜皇上之后, 宴席尚未开始之前, 恰是觐见直言的良机。
现在这个良机, 近在眼前。
陆良埕的怀中揣着一本账册, 上有修建祥宁行宫所费巨资明目, 云州三十六县被征用劳工的死亡数量, 百姓因难以缴足赋税而变卖田产成为流民的情况, 云州二十万三千八十二顷五十四亩田地, 十之有三因干旱颗粒无收的事实......
账册并不厚, 是他近两年来,每日每夜查来的事实, 为了方便携带进行宫, 他只誊写了部分数字,其余的繁琐名目,可以在行宫外的官署内查到。
他从怀中取出账册, 抬首望着笑坐于翘头龙案后的永昌帝, 一步一步, 缓缓走上前去。
竹青长袍下,是青年挺拔的修长身躯, 但在这一刻,他不再是孤傲修竹, 清冷弯月,温润深邃的凤眸, 盛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走过金砖铺就的地面,陆良埕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这一刻,他想到了祖母,想到了良玉,白婉柔的面孔在脑中一闪而过,最后,定格到了那双灵动的杏眸。
不知青若在行宫中处于何种境地,他现在已经无暇顾及。
他愧对的人有很多,她是其中最让他担心的那个。
不过,如今这些他只能抛诸于脑后。
大雍朝官员汲汲,天子近臣众多,但曲意逢迎者众,为生民立命者寡。
今日,他便凭着一腔孤勇,舍弃一身血肉,直言不讳,以命相谏,为天子揭开大雍朝花团锦簇之下的溃脓烂包。只要天子听取谏言及时醒悟,痛定思痛剜疮割肉,大雍朝尚可延续,百姓也可安享太平。
陆良埕撩开袍摆,双膝着地,声称有要事相奏。
大殿之内皆是天子近臣,永昌帝亦刚召了虞美人过来斟酒,见此官员扫人兴致,便道:“此时不是上奏之时,待散了宴席,再来进言不迟。”
陆良埕纹丝未动,清冷的凤眸看向龙案后的帝王时,心中产生了一瞬间的怀疑,但这种怀疑很快被他压下,他坚持道:“微臣有事要奏,刻不容缓,还望皇上恩准。”
近臣皆停下了杯盏筷箸,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裴晋安无声注视着陆良埕的背影,伸出长指若有所思地轻叩杯沿。傅千洛昨日曾说,群臣宴想必会异常热闹,莫非就是指的陆良埕?
还未等他深思,殿内已响起谏言声。
“大雍朝共有八十余州,除雍北六州,西都大兴,东都洛州,江南昱州等十多州外,据微臣所知,其余州县与云州情况大同小异,甚至还有远不及云州者......前些年,大雍朝修河挖渠,数十万百姓被征为劳工,因工期严苛,百姓受伤累死者足有上万!所幸河道修通,沸腾民怨刚有所平复,谁知,未过一年,大雍又开始大兴土木,朝廷种种行径,完全视百姓性命犹如草芥,死伤者不计其数,而他们的家属所得抚恤不过数两银子!这还仅仅只是其次,自开凿运河起,大雍朝已连年提高田税,如今已至三分取二,百姓难以负担的高额田税,生活几乎难以为继......去年云州周边乡县遭遇干旱,十之有三的田地颗粒无收,百姓不得不忍饥挨饿举家借债度日,甚至于卖儿卖女,沦为流民,继而成为匪贼盗寇,黑云寨所聚匪盗,足有数万,数量惊人......大雍朝所有种种现状,上有天子喜好奢靡,枉顾民生,下有臣子助纣为虐,曲意逢迎!皇上巡幸各地,竟要建二十四座行宫,云州祥宁行宫不过是区区首座,所耗费银两已高达上百万,其中每一分,皆是民脂民膏!落云山虽说有凤凰祥瑞,但这行宫却是踩着百姓尸骨所建,桌案上的美酒佳肴无一不是百姓脂膏,试问皇上,住在此处,可觉得称心如意?”
这话说到一半,闻讯赶来的唐太守已经面白如纸,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永昌帝震怒不已,宽大龙袖猛地一扫,龙案上的杯盏跌落在地,在落针可闻的大殿内,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碎裂声。
群臣齐齐跪地,山呼皇上息怒。
“陆家嫡子,你好大的胆子啊,竟敢质问朕,”永昌帝示意臣子噤声,抬手指着陆良埕,一双龙目喷出的怒火几欲将他当场焚骨成灰,“当初先帝要立朕为太子,你爹恨不得死谏劝阻,陆家家风可真是一脉相承,你果真是你爹的好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