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三月的艳阳天陡变,漫天的鹅毛大雪忽地飘落,纷纷扬扬,白了行人青色的肩、湿了犯人飞溅的鲜血......
这场大雪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才停歇。
郊外一处僻静的农家小院里,一位着粗布麻衣的妇人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痴痴地望向门前的小径。
她梳着最简单的妇人髻,头上未着任何发饰,眉宇间尽是疲态。
那眸底的血丝红红的,一看就知好几日未曾合过眼。
然,萦绕在她身上的矜贵气度浑然天成,纵是穿得再朴素,也挡不住骨子里的雍容华贵。
她是太子妃——殷娘。
陆卫青骑着马儿飞驰而来,身后跟着侍卫宿期和清袂。
殷娘远远地瞧见,眸光骤亮,急急奔至门口的篱笆栅栏处,唤道。
“筠儿!”
陆卫青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娘!”
陆卫青哽咽着,“孩儿无能,未能救出......”
刚刚刑场上被砍头的“太子妃”、众人眼皮底下已经死了的“太子妃”,不过是身形相似的替死囚犯。
陆卫青提前用死囚换出太子妃,瞒天过海,才救下太子妃。
不过,他却无力救出府上其他人,他亦是愧疚。
那些都是衷心的奴仆,养在东宫多年。
有照料他起居的奶娘、有陪同他练字的书童、有厨房里烧火打杂的麽麽、有跟在他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唤他“漂亮哥哥”的稚儿......
太子妃亦是心殇,一把搂住陆卫青。
“我儿受苦了。不怪你,是我们遇人不淑!”
之前陈国辅答应得好好的,说会想尽一切法子救下东宫家眷,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再不济也能佑得太子妃平安。
毕竟太子“谋反之罪”定下后,老皇帝一直未下死命令,尤其太子下落不明、迟迟未见人来。
众人揣摩着,好歹是亲爹,或许想给儿子一个解释的机会,不忍做得太绝。
可没想到的是,昨夜老皇帝尚在思量,今个一大早就定了东宫的死罪,命其斩首、正午执行!
快到众人都来不及反应。
殷娘:“幸得我儿机智,看透陈国辅并非值得所托,提前做出应对,否则我......可怜了那些无辜的家丁,可怜你父亲到现在也生死难料!”
缓了缓情绪,殷娘又道,“筠儿,你素来最敬重先生,从未忤逆过他半分,为何这回想起要背着他行事?”
陆卫青眸光一顿。
昏暗的烛火下,他整个人背着光,隐在无边的悲戚里,叫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思绪。
半晌后,他将苏霓儿那晚对他说的话重复一遍。
也正是因为听了苏霓儿的话,陆卫青才决定不要将希望全部放在陈国辅身上。
才有了营救母亲的想法。
太子妃静静听完,诧异道。
“如此说来,那个小女孩是咱们的贵人?”
不是的,苏霓儿的“点拨”纯属意外。
陆卫青找人调查过了,苏霓儿就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小乞丐,应是不晓得东宫事变的内幕。
太子妃想了想,又道:“筠儿不若多说说那孩子,叫什么?家住在哪里?今年几岁了?她与筠儿有缘,娘想多听听。”
“一个奸诈狡猾的小人,不值得母亲惦记。”
太子妃微愣:“听筠儿的语气,你似乎很不喜她?”
“嗯,”陆卫青直言,“不喜,很不喜。”
*
因着陆卫青去无回山摘神仙草受伤,苏霓儿迫不得已照料他大半个月,直到月末才打探到李夫人的消息。
李夫人会和老爷驾车去往郊外,祭拜下葬的“儿子”,在尾七的时候,俗称望坟。
天光微亮的时候,苏霓儿和陆卫青去往李府的后院,找到一辆富贵的马车。
等会儿,李老爷会和夫人乘坐这辆马车,去往郊外的坟地看望儿子。
马车由实木所建,通体偏红,四周用上好的栏杆围筑,虽比不得宫中的马车奢华,在上京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才用得起的。
马车的后方有一处算不得宽敞的箱笼,和前方的车厢就隔着一面雕花实木,用来装出行的物件,恰好容得下两个小孩。
苏霓儿和陆卫青钻入箱笼。
随着箱笼盖子被合上,仅有一道微弱的霞光从缝隙里探进来,照清陆卫青冷峻面容上半垂的长睫。
他平躺着,双臂环在身前,脊背挺得僵直。
苏霓儿不甚自在地往边上挪,近乎后背贴在箱笼壁上。
箱笼装了两个孩子后,愈发显得狭窄局促,两人的衣袂逃不开地叠在一处。
车轮子咕噜咕噜响,穿过喧嚣的闹市,往城外去了。
前几日下过暴雨,山路泥泞湿滑,马车行得慢。
忽地,马车的前厢传来细碎且压抑的喘I息,混着女子咬不住的低I吟,透过不隔音的雕花实木,清晰地传来。
——“老爷,您别......这是在外头,莫让下人看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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