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娴也有些醉了,倚着身后宽厚的胸膛,被半揽着身子,乐呵呵地看着,时不时跟着喝彩或是起哄。
回想往昔,她只觉难以想象,曾经个个小心克己,沉默寡言的修士们,如今竟个个身负绝活,敢于热烈直白的表达自我,真挚热忱的与人相交。
这又何尝不是善欲的一种呢?广交友,入凡尘,护苍生,他们越来越像曾经的阳关修士了,而阳关,或许也正是因为城民们对人世分外饱满、热烈的爱意,而屹立于古道之上,千年不倒。
这酒实在太烈,氛围也过于热络,顾长州难耐地扯了扯领口,热气涌上面颊,他也同时想到了阳关。
或许,他并不是最后一个阳关修士。
每一个眷恋凡尘,心怀苍生,坚持与欲壑魔渊斗争的修士,都与他同属于一处。
那个地方名为故里,在他这是阳关,在别处或许还有其他的名字。无论唤做什么,皆是一样的令人难以忘怀,愿为之舍身而战。
尽十分芳酒,倾一梦浮生。顾长州醉意醺然,取出一块厚重的石板画,泼上一杯烈酒。敬阳关,亦敬这人间每一个认真生活,不曾屈服的人。
第89章 集结各方
翌日, 孟娴打着哈欠与顾长州一同回山门,拜见明朗剑尊。
朗月峰上,幽竹林中,他一如往常地独坐, 手中却不再执棋。
孟娴好奇地看了一眼, 只见那棋局最关键的位置, 落着一颗半黑半白的阴阳棋,胜负各半,难辨结局。
温明朗修长的手指搭在棋盘边缘, 姿态从容,似乎没有更进一步的念头。
孟娴注意到, 不过十余年, 他的衣袖边缘竟有些许磨破了, 这似乎只是一件寻常的素衣, 而非过于内敛、貌若寻常的法袍。
顾长州行过礼,径自走去,自然道:“师尊衣裳旧了,该换新了。”
温明朗摇摇头,轻声道:“不换了, 最后一件。”
顾长州不解其意,却隐约觉着不详, 俊眉微蹙, 又问:“师尊这盘棋下完了?是哪一方胜?”
温明朗抬眸,目光探究的掠过孟娴,轻叹:“还不确定。”
心中鼓噪, 不详的感觉愈甚,顾长州直言:“阳关之事, 师尊可有什么想说?”
“无。”温明朗神情平淡,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你所知即是真相,本尊不会辩驳,也无须辩驳。”
“你们不是一直想去欲壑魔渊吗?既已到了炼虚境,三日后,便随本尊同去吧。”
顾长州眸光沉沉,无声应下。
温明朗垂下眼眸,第一次从石桌前起身。他身量十分高大,却意外的消瘦,白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更显朴淡。缓慢地直起身时,甚至依稀可闻骨骼的错位声。
孟娴眉头微蹙,即便枯坐已久,也是大乘修者,近乎仙人般的存在,怎会如此脆弱。
回想往昔,他似乎从未释放过威压,气息完全内敛,如同凡人一般,即便风雨加身也不曾施法阻挡。
温明朗对自己实在过于苛待,几乎到了一种自伤自虐的地步,他一面拿着苍生玉不归还,一面又派遣弟子四处奔波关闭裂隙,白衣枯坐,终年自弈。
他太过矛盾,明明极致地追逐着力量,一心登仙,平素却半点灵力也不用,活得如同凡人一般。
那盘下了五百余年的棋,最终竟结束于一颗半黑半白的异色棋子,就如同他毁誉两参的人生一样,得胜或是毁灭,只在一念之间。只是不知,他究竟将选择放到了谁的手上。
下山的路上,孟娴困惑道:“你说,他到底把苍生玉藏哪了?”
顾长州猜测:“一力主导修真界克己禁欲数百年,又广派弟子奔走于裂隙处,师尊想来是不愿魔渊扩张,世界崩毁的。”
“既然苍生玉于成仙无用,他早该还回去了。数百年迟迟不还,除非是……还不了了。”
孟娴深觉有理,叹息道:“希望别是坏了。”或者至少不要坏的太彻底。
朗月峰脚下,慕山月与陈丹青皆在,正焦灼地等待着他们。
“你们要去欲壑魔渊了是不是?”慕山月急道:“化神以上弟子皆可自愿报名,师尊却不允我去。”
人间裂隙频生,十余年来,众仙门弟子疲于奔命,却始终无法完全愈合所有裂隙。
三宗五派,唯有顾长州一人得了云山真人的传承,掌握破空之法,能够深入裂隙,使用苍生玉芯彻底转化恶欲魔气,关闭裂隙。旁的弟子只能在裂隙之外,以自身善欲、神念去填补。十余年过去,难免疲惫,神念松弛,道心动摇,意外卷入裂隙身陨的也不在少数。
因此,三宗五派共同决议,集结有生力量共赴魔渊,在最终的崩毁到来之前,最后放手一搏。
紫霄宗留下掌门坐镇,由太上长老温明朗亲自带队,其余两宗却是反其道而行,由两宗掌门带队,一位大乘一位渡劫期太上坐镇宗门,防备着若有去无回,修真界仍有紧要关头能够力挽狂澜之人。
五派之中,碧水汀的医修们分散弟子融入各宗派,雷音寺几乎倾巢而出,竟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
在十余年的游历中,孟娴时常遇到雷音寺的佛修,游走人世,或布施传道,或静坐于裂隙前诵经祈愿,修众生道的他们,心怀极大的善念,视死忽如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