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盛有雪芽贡茶的黑釉建盏里掺入上好的珍泉,茶筅搅开茶末,混成较为浓稠的乳状茶液,雪白的泡沫气泡圆润剔透,如同颗颗珍珠坠在盏中。
迷蒙的茶香四溢,琼脂醇香。
几人间,居然是裴慕辞先开口,“州牧陪了我们一晚上,还不知你名姓。”
他的声线清冷,像是浸了冰水。
裴慕辞将茶拓子拉近,低头端详上面漂浮的水丹青。
顾寒江将人派到战乱纷飞的边境渠州,其实就相当于是把这人当作弃子流放出去了。
但裴慕辞觉得这州牧的性子,还颇合他的气场。
“在下姓梅,单字名永。”
“不知梅兄可愿回京当差?”裴慕辞并不是随便许诺,而是看中梅永凡事不打听的性格,很适合在机要处行走。
梅永当然求之不得,起身要拜。
他行的三拜九叩,乃是对皇帝用的礼节。
裴慕辞将人托起,面色和煦,“不一定是我,不用跪我。”
梅永为人虽淡泊名利,可此刻依旧显露出盎然的兴奋与激动,抿起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烟花的爆裂声逐渐散去,围观的百姓不再人贴着人拥挤向前,而是三三两两分开行走,时不时停下看看精致的花灯。
城外的硝烟掀起的紧张感,被这场筹备许久的盛宴冲淡了。
“咚咚”两声,店小二躬身扣门,送进来些配茶的糕点。
裴慕辞看着就觉得腻歪,自始至终一口未动,端起分给站在一旁不敢说话的三个门神。
“这家酒楼的糕点很是特别,尝尝吧。”梅永开口道。
窗外有一声细微的女声,说出来的话几乎与这句重叠,若不是对此相当熟悉,裴慕辞还以为他自己听错了。
刹那间,他将捏起的杯盖扣上。
茶盏跺在桌面上,溢出少许茶沫。
裴慕辞努力抑制着心中来回流淌的躁动,只压低声音,吩咐梅永,“麻烦州牧用最快的速度,封锁城门。”
“若突然关闭进出,恐怕会引起百姓恐慌。”梅永想到今夜百家团圆的大好日子,想要阻止。
话都还没说完,裴慕辞就已经离座,留给他一个略显慌张的背影。
那个女子是谁?
梅永推开窗户,看见裴慕辞已经沿着酒楼追了出去,他将银钱摆在桌面上,一头雾水的赶了出去。
“喂!你们站住!”安乞跟在裴慕辞后面,转进旁边的一条小道里,打算绕到前面去围堵二人。
杜矜的手悬在空中,本来打算去接买来的糕点,但是陡然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抬起的手臂快速落下,抓住清妩的手腕扭头就跑。
——
烟花的声音慢慢消散,徐莺见外面没多少乱窜的人了,便打算出门寻主子和丈夫。
她完全适应了带着一个小生命的感觉,于是没有要州府伺候的侍女陪同,一个人兜着肚底,沿着繁华热闹的主街往酒楼的方向散步。
骤不及防间,两道人影从面前晃过,后面追赶的男子神色紧张,直端端的抄近路往前冲。
“啊!”徐莺被一道劲风掀开,登时往街边的台阶上摔。
安乞只觉得自己撞到了一个人,正欲匆匆道歉,却发现那女子脚步不稳的朝路边倒去。
他盯着前面两道乱窜的身影,觉得羲知和羲行应该会协助公子抓住两人,便优先去接即将摔倒的女子。
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徐莺磕在了石板铺的台阶上,捂着肚子疼得蜷缩成一块。
“莺娘?”安乞发现是熟人,心头难免一慌,惊叫声引来了四周的目光。
“你你你!你这该怎么办!”她身子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见红,但她就是躬成一团,直不起腰,安乞既不敢走太近去冒犯,又不敢去搂搂抱抱,急得不知所措。
人流被此处的热闹吸引过来,堵住了漏斗型的分流口。
梅永心无旁骛地去追裴慕辞,倒是裴慕辞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看见安乞站在人群中间,脚底像是被烫了一样走来走去。
“去看看。”他来不及停顿,只能吩咐梅永。
毕竟安乞是他的手下,要是在外惹了什么事,也需要他出面兜底。
裴慕辞刚从越来越多的人流中挤出身子,就看见杜矜站在一辆马车的前室,伸出手。
清妩将手递入他的手心,顺从的跟着他进了马车。
两匹拉车的粽马使了全力,车轴稍微后倾之后,就开始迅速向前滚动。
裴慕辞怕闹太大的动静会暴露清妩的身份,毫不犹豫的转身去查看徐莺的情况。
围观的人群悻悻散去,她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丈夫身上,视线却盯着裴慕辞,“主子,那是公主?”
裴慕辞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那她该和主子在一处才对啊,为何要跑?”徐莺靠着梅永站起来,望着远处快要消失的一个小点。
“我会问清楚的。”裴慕辞嗓音如同被砂石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