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卫青是不愿霍去病与往事有太多联系的。
他的外甥本就该肆意潇洒走世间,可不能被这种人拖累了心性。
霍去病似乎意识到卫青的担忧,当即笑道:“那可巧了,今日之事,我与舅父想法类同。”
卫青闻言放心许多,又忍不住问:“你……当真不好奇过往?”
霍去病耸耸肩,一脸淡然无畏,戏谑道:“外甥既然要做这世间最锋利的刀,刀尖总是向前的,哪能回头忆旧年呢?”
他顿了顿,双肘撑在栏杆上:“不过,我想去瞧瞧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听太守说,他过得不怎么好。”
夜风吹的发丝翻飞。
卫青望进霍去病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里,也没再阻拦:“既然过了河东,便去见见吧。”
“那孩子叫霍光,算算年岁,只比你小几个月。”
几个月啊。
霍去病禁不住想,看来当年抛下阿母之后,这霍仲孺便回到平阳立即娶了妻。
可真是翻脸无情呢。
……
次日一早,霍去病简装出发,独自一人探去了霍家。
霍仲孺许是上了年纪,做不了什么事了,拿到的银子自然也就越发少,狭□□仄的家中破破烂烂,透露出一股衰颓之势。
霍家几口人都在,只缺了一个霍光。
霍仲孺开门见是霍去病,激动的不得了,唤来老妻就要为他准备饭食。仿佛这么多年他们从未分开,一家人感情深厚一般。
霍去病向来懒得周旋这种事情,单刀直入:“霍光呢?”
霍仲孺一顿,问:“你……寻他做什么?”
“自然有事。”
碰了一鼻子灰,霍仲孺也不敢有一字怨言,讪笑道:“你放心,那小子虽没什么出息,但还算勤快,已经打发去牧牛了。”
霍去病没想到会得来这样一句话。
少年校尉很快反应过来霍仲孺暗示的意思,脸瞬间黑了。
所以,霍仲孺是误以为他对霍光有意见,刻意“卖”儿子讨好他吗?
一股无名之火涌上霍去病心头。
他单手按住腰间的环首刀,控制情绪沉着嗓音问:“再说一次,霍光在何处?”
这老匹夫怎配为人阿父?他拿儿子当成什么!!
第55章 归家
霍去病是在一片草甸子上寻到霍光的。
少年人身形比他单薄许多,穿着一身葛布制成的及膝短袍,已经浆洗得发软发白,腰间没有佩绶,仅用一块破布巾缠着。
他束了最简单的发髻,手持鞭杆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照管着牛羊。
霍去病准备好的千言万语此刻都哽在了喉间。
虽然昨夜不曾在舅父面前表露出来,但他心中确实想过,自己是被阿父遗弃的那一个。选择来看霍光,也有那么一丝丝少年人心底的不服气。
凭什么选了你,而不是我。
可如今真的瞧见了,他却觉得十分不值当。是为霍光,也是为自己。
霍去病此时此地,忽然想起了无忧,若是以那小家伙的性子,怕是要带走霍光,叫霍仲孺那糟老头儿两手空吧?
想到方才追问霍光的下落,竟吓得霍仲孺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又忍不住扬了唇。
人只活一世,不肆意潇洒些,就不是他霍去病了!
霍光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侧身回眸一甩鞭杆,抽在了芦苇和蒲棒上,掀起一阵飞絮。
霍去病退了两步,随意扇了两下手,笑道:“你我头一次见吧,这么凶?”
霍光眼中诧异一瞬,很快就恢复到古井无波的淡然状。他收起鞭杆,眼神落在前方埋头吃草的牛羊身上。
静默半晌,他肯定道:“霍去病?”
小霍挑眉:“怎么猜到的?”
“北方战事刚刚结束,剽姚校尉功冠全军,消息都一路传到长安了,便是我也听过两耳朵。而大军要从定襄折返长安,路过河东的可能性很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补充:“再者……他逢迎你的心思太过明显了。”
霍去病闻言,收敛起逗小孩子的心思,正经打量起面前的少年来。
他这位弟弟,似乎有着超出常人的聪慧与冷静。
霍去病不由抱臂摇摇头,靠在一旁倒了不知多少年的枯木上,叹道:“年纪这么小,就这般理智,一点都不可爱。”
霍光弯唇,温和回他:“兄长错了,你我同年出生。若我年纪小,那兄长怕是也一样。”
霍去
病在弟弟手上吃了瘪,奇异地没有恼火,反而有一瞬想到了卫无忧。
怎么这两人嘲讽起来一个味儿?
这个季节,清早的草甸子上露水特别重。
霍去病在边缘穿行了小一会儿,皮靴底部已经有洇湿的迹象,忍不住问霍光:“早上露水这么大,你在里头呆了多久?”
霍光:“约莫一个时辰了。”
霍去病咋舌:“这荒草地的草又高又密,鞋子和袴都该打湿了吧?”
霍光抿唇踌躇片刻,面上露出一丝不自在,慢悠悠回答:“来时穿了双麻履,进草甸子前已经脱了装在背篓里,回去时再穿上便可。”
霍去病呼吸一滞,从枯木上跳下来,径直走到霍光身边,垂眸去看——
少年一双赤足踩在松软的湿泥土上,周围野草丛生,足面上早已被葎草和马兰头划得满是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