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者便从匆忙赶来老妻手里接过一个锦袋来,在管二郎面前一展,里头雪亮的银子足足有五六个,个个腰上都捆着红丝绦,直叫管二郎瞧花了眼。
“这是……”管二郎猛地抬头,急去望徐长者。
徐长者哈哈笑了起来,一手捻须,一面道:“愚兄见世弟家中陈设,果然清贫。这些许银子不成敬意,聊作助益罢了。”
管二郎连忙推辞道:“这怎么使得!”一面就要将那袋子递还回徐长者手中。
徐长者便装出怒容来,一面冷声道:“世弟当真要推辞不成?咱们两家世代相交,这一点东西算什么?还请快快收下,莫坏了你我情谊啊。”
管二郎推辞不过,这才收下了,余下的几人也纷纷上来凑趣。又知道水生病症的,早早便打了包票,言道其某某亲友认得个名医,一定将其请来,将这并彻底根治了。有情愿送女儿上门来的,不求许为令郎妻,只盼能侍奉左右,敢为使婢的。言者纷纷,一时热闹非凡。
方保福群孤零零站着,她冷眼看着众人,心里只觉好笑,管翠翠牵着她的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方小娘子。”瞿十六不知什么时候脱身出来了,她朝方保福点一点头,“先随天使去罢,那边只怕等的急了,你是皇后指名的人,他们难免要多给几分颜面,却恐怕已经有了恼意。”
“你先去罢,别误了事情,叫贵人心中生了厌恶。”
方保福朝她感激一笑,管翠翠却拉着姊姊的手不肯放,瞿十六便从腰侧取了糖,哄着她握着,方保福这时才能脱了身。
方保福心里只是不安。
自古以来,这流言多出于民间,不仅是朝臣们所说的,百姓冥顽不灵,不曾开化的缘故,更因这事或人,离市井生活甚远,彼此诡秘传递信息时难以想象那般的景致,难免靠着自己极致的想象力,添油加醋描绘一番。这一来二去,难免便走了样,越是稀奇的东西百姓们越爱听,于是一层加一层,竟是生生照猫画虎,成了什么神话传奇中的人物了。
张皇后却着实是个和蔼的人,叫方保福做了,又端了茶点上来,慢慢问她外头的模样。
张皇后居于深宫日久,便是未入宫时也没听过那么些稀奇事,方保福越说放下心防来,到了最后,竟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就连小辉这么个持重的人,也被那些抓蝈蝈烤麻雀的事情吸引住了心神,几乎闹出笑话来。
见时候已晚,皇后虽然心有不舍,却也没法再留她,便命人在侧殿捡点出一处卧处来,自有宫人带方保福下去歇息。
小辉也退了出去,张皇后静坐殿中一会,忽然问道:“你觉着这孩子如何?”
殿后垂下的层层帷幕后,竟忽然转出了一个宫装女子,虽然上了年纪,眼角也有了皱纹和细痕,眉眼间却难掩旧时的姝丽,显见着是个美人,迟暮美人。
“人聪明,心思却个提防的,不像寒门出身,观其形状言语,是小民的孩子,只怕下头还有弟妹。”郑淑妃答道。
她挑眉,冷冷问道:“这么匆忙叫我过来,便只是让我听这么些笑话?”
“虽说成为王,败为寇,可我也不是能叫你这般作践的。”
张海月语气柔和,两人间的气氛格外怪异,融洽却又泾渭分明,并没有想象中针锋相对的敌意:“可你不也来了?”
郑淑妃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我儿子还在你手上呢,可不得识趣些,省得教您动了杀心啊。”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张海月无奈道。
郑淑妃却道:“是与不是你我都清楚,何必装这个样子呢?我不信你不曾动过这心思,”
她也不愿再多费口舌,往旁边一坐,毫不客气又直截了当地问道:“把话说明白些,我没这个心思去猜。”
张皇后也果断地回答道:“她对我有大用,我不放心旁人,只能让你去帮我盯着。”
“哈哈哈哈。”
郑淑妃不由笑了起来,她捂住肚子,连眼泪都几乎要笑的掉了出来。
她不敢置信地问道:“张海月,你疯了吗?你把我儿子害死了,你还要叫我帮你做事?!”
张皇后冷静地说道:“晋王还未死,我说过了,先入宫者为嗣。此时结果还未分明,淑妃这话,说的难免早了些。”
“你难道还能让他活?”郑淑妃被气笑了,“你那心里什么弯弯绕我不知道?装什么样子呢。”
话未说完。郑淑妃便已经站起身来,转身便要离开。
“齐奴的死,你也忘了吗?”张皇后的声音幽幽地从背后传来。
“郑宝容?”
张海月忽然笑了起来:“是这个,我没有叫错,对吗?多么陌生的名字啊,只怕你已有二十多年不曾听到过了。大行皇帝淑妃,郑家五娘,郑宝容。今日是她的忌日,在四十多年前,就在今日,她就那样躺在你的怀里。”
郑淑妃面色阴沉,她回望向张海月的眼睛。
“张海月!”郑宝容厉声喝道。
“张海月!”
她的声音也因愤怒而变得嘶哑,然而张皇后却只是沉静地望着她,面容含笑,似乎凝固成了一尊金粉修饰的佛像。
第107章
“那时河患方平, 天下却风波不断,前朝何氏力图复辟,饥民四窜, 饿殍满地, 我记着那时候, 可真不好过啊。”张海月却没有过多在意郑淑妃阴郁的神色, 她只是平静的, 似乎带着一点怀念和怅然般慢慢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