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朔想起周兴月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于宁安绞杀匪徒。”
建兴只想绞杀匪徒,至于人质,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今早,他就收到了周氏的催促——“即刻剿匪”。
女孩枯瘦的脸在眼前晃动,她平淡的叙述似在耳边。
“我阿娘遇上了强盗,被砍成了两半,他们把我阿娘的头插在村口的杆子上。”
周朔闭上眼睛,泄了口气,“王郡公打算怎么办?”
王柏唇角勾起笑,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气,“放火烧山。”
周朔猛地皱起眉,他看向王柏,一字一顿,“放火?烧山?”
“毕竟往水里下药根本不现实,下多少药能起效,怎么保证一定会受到影响,这都是未知数。但放火,一定能引起慌乱。只要他们慌乱失序,我们就能从外攻入。”
周朔压下心中的烦躁,“那人质怎么办?”
“我在人质里有内应,他们会找到安全的逃生之路。”
“不行,这风险太大了。”
王柏挑眉看向周朔,“马怕火,起了火,马一定会发狂。忙着去训马,便顾不上看管人质。他们就能乘机逃跑,这是人质最大的生路。”
“比起烈火,匪徒更加危险,不是吗?周司簿。”
周朔拉着脸不回话。
王柏笑了笑:“我有暗线来报,匪徒已经溢出宁安境,去邻县抢掠了。”
“周司簿,你别无选择了。”
第13章
北地夜间的风更加寒冷,呼啸着在山谷里回荡。
乌漆漆的沙土房里没有烛火,墙壁上开了一个小窗户,透进微弱的月光,灌进夜间的寒风。
阿商窝在角落里,手被紧紧拉着。她感觉到被拉着的手逐渐汗湿,于是倾身靠向主子,轻声询问:“夫人是哪不舒服吗?”
这话问得荒唐,这种情况这么可能舒服。阿商想。但她也不知还能问些什么。
“没事,你让我拉着就行。”姜佩兮睁开眼睛,入目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我现在看不清东西。”
“夫人是不是刚刚磕到了?”阿商的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急切。
“不是,我就是夜间视物不清。”
寒凉的手心盖住了她的手背,阿商紧紧握住她,“夫人放心,我看得见,我拉着夫人。”
姜佩兮垂眸,视线落下,不再试图在黑暗中寻找。她没回话,只是安静地把目光往下落。
身上的疼痛在静默中逐渐凸显,右肩却是一片麻木,她的右手现在也没什么知觉。
其实被劫持,姜佩兮不是第一次经历。
胥武十六年,尚且年幼的她随母亲去吴中参宴,却在回程途中被劫。
马车本平稳地走着路,阿姐坐在母亲旁边兴高采烈说着什么,姜佩兮掀起车帘向外看去,她那时对外头的风景还很好奇。
可危险只在瞬息间,马车骤然倾斜,外头兵刀相交的刺耳声刺痛她的耳膜。
慌张回头时,她看见母亲面色难得惊慌,她一把将阿姐抱在怀里,紧紧抱着。
而她一下被甩了出去,她伸出的手甚至没有碰到母亲的袍角。
刀光在眼前闪过,她被麻袋一把套住,视野一片漆黑。
那个夏日热极了,闷得人传喘不过气来。
她被锁在不见光的屋子里,一个人蜷缩在角落,试图将自己藏起来。
那间屋子没有一点光,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扶着墙壁慢慢摸索。
时光重叠,她的经历似乎被再度复刻。但这么些年过去,她却没半点长进,她仍旧不敢告诉匪徒自己的身份,怕他们索求过多,更怕他们无所求。
姜佩兮靠着冰冷的墙壁,寒意一阵阵上涌。她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同一次劫持,试图将记忆里的酷夏翻找出来。
似乎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给她送饭的强盗忘记把门锁好。她推开了狭小的生路,外头树影婆娑,风过林涛。
她分辨不了方向,却毫不犹豫地选择逃跑。在茂密的林间,她却体会到更深的绝望。她看不到回家的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家。
她只是麻木地向前跑,跑到光慢慢冒出地面,看到树木缝隙后宽阔的官道。
时隔多年,姜佩兮仍旧能清晰回忆起当时站在平坦官道上的茫然无措,似乎她一直未从当时的恐惧中走出。
她身上有摔伤,有被麻绳摩出的血痕,还有长时间不进水米的晕眩感。她茫然地看着辽阔的天空,还有连片的绵绵青山。
自那时起,姜佩兮就对外面的世界再也燃不起一丝兴趣,无论阿姐用多激昂的语调描绘外头的风光。她也只会安静坐在一旁,适时地露出妥帖的微笑,打发那份兴高采烈。
世家外的世界意味着危机四伏,意味着茫然无措带来深入骨髓的恐惧。上辈子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她也仍有十足的财富,足够她在远离世家的地方购田买舍,但她却从未想过离开世家。
她厌恶虚伪压抑的建兴,却贪恋这个牢笼带来的无可撼动的保护。
姜佩兮闭上了眼睛,不愿再去看眼前的一片漆黑,眼前的黑暗与记忆里的太像了。
母亲不要她,又或者说她连姜氏的名声也比不过。
她只记得自己在高温的烘烤与缺水下脱力,昏倒在人迹罕至的路上。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只是醒过来时,母亲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