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这道称呼唤回神思,转眸看向身侧。
她望了眼廊下的作品,有些出于局促的担忧,“这样挂不合适吗?”
怎么会不合适呢。
“好看。”他说。
乌木似的云鬓间簪着金簪。周朔对上她的眼睛,清浅剔透的眸色,像是落在黄素馨花蕊上融化了的雪水。于是他又说,“很好看。”
再好看不过了。
“这些灯笼,像是柿子。”
姜璃被这新奇的比喻逗笑,素来只有说柿子像灯笼的 ,还从没见到有人倒过来比喻。不过,这也无所不可,“是很像。”
安静却喜庆的院落里,他们站在冬日的暖阳下互道祝福,“裴夫人,事事如意。”
只一瞬,姜璃便明白祝福的由来。她笑着回应,坦然自若。
“柿柿顺心,周卿事。”
至于此刻,这个即将到来的新年,正式被周朔期望降临。
“除开已买的,新年还需要买什么吗……”
他们说话的声音渐远,淡得模糊不清,无从分辨。连同无从言说的情绪,被一齐揉进对新年的期待里。
帝王的身体越发不好,已用上了诡谲怪诞的药方。深冬的宫闱时常传出呜咽难辨的哭声,出自无法掌握自己命途的妇孺。
但禁宫的悲哀无法延续至民间。世道的悲喜,就这么被一道宫墙隔开。
京都外的世界,快被源自年关的喜悦泡发。
琳琅满目的街市上,穿着体面衣裳的人们皆喜气洋洋,在讨价还价中唠起街头巷尾的家长里短。
例如说,圣上给京都周府赐了只波斯猫。
周卿事对这只猫儿喜爱非常,近乎如获至珍。稻香居的糕点,珍贵的红罗炭,甚至是金铺里的首饰,真是宠溺到什么都买。
在逐渐喧扰的烛焰中,混迹街市的商贩很快便都知晓了,周卿事的波斯猫,喜暖畏冷,贪嘴好点心。
曾有小贩欲折价把东西卖给周府主人,“这等金贵的猫儿,大老爷什么时候带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常在街市砍价的权豪,闻此利索地付了原价,“恐怕不行,它怕生。”
“带出来多见见,磨练磨练,也就不怕了。”
“这我舍不得。”他说。
舍不得,是种微妙的心理。
占有又或掠夺的种种贪念,总会于这种别样的军阵下溃败。
尚未发出攻势,后方却已溃不成军。
还打什么呢?
只能讲和了。
哪有坐庄下注的筹码呢?
就算会出千,怯懦的赌徒也扭转不了输局已定的牌面。
他的时间一如往常,在静默中被无限拉长。
兴致缺缺地将书放回书架,周朔背靠书架,想要寻出一本不那么无趣的,好成为自己的谈资。
带着湿气的寒风自窗柩闯入,把古卷的旧气卷到空中盘绕。
他逆着风向窗外看去。
天在撒盐。
零星细碎的盐粒,被不均匀地抖落。一片空,一片又是一大团。这大抵是厨房的新手,他想。
“裴夫人,下雪了。”
听到声音的姜璃停下脚步,她往阁楼上看去,视野里是纷扬扬下落的雪,好似春风里怎么也吹不尽的柳絮。
“是的,周卿事。”
院落里整齐的菜畦,与犟着从稻草里探出头的绿菜,只在几息间,便积了一层白霜。
“下雪了。”
姜璃看到自己说话时,呼出的雾气。
白蒙蒙地糊在视野前,飘摇出随性的形状。
她的关注被这团团雾气吸引,以至于无法看清阁楼里窗柩后的人。
于是在此后人生仅有的两个冬季里,每每看到这飘摇着像是柳絮一样的雪,姜璃便会想起这个人。
想起他站在阁楼的窗柩边,一本正经地告诉她——
“下雪了。”
这似乎不是什么很值得分享的事。
四时更替,季节变迁,寒露霜降,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尽管姜璃并不知道,这是京都的初雪。也不知道,他们的初见,就发生在一场初雪的午后。
但这并不碍着,她从他平稳到寡淡的叙述中,察觉到他想要分享的心愿。
无亲无友的日子,大概很难熬吧。
于京都供职的权豪,好像什么都有,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迟疑着要不要上前问候的拧巴中,姜璃在白茫的雪地里,看到了裴氏的甲胄。
看到了本该在阳翟操持新年的易持,也看到了纂刻在马车上的合瓣蓝雪花。
蓝雪花出现在视野的那刻,姜璃并不害怕,只是有些感慨。
好日子到头了,她想。
为避免好心的周卿事惹上太大麻烦,也为满足自己未遂的心愿。
姜璃在当日的午后,向府邸主人告别。
正在翻阅书籍的主人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裴夫人要回阳翟了吗?”
姜璃颔首,“崧岳知道我在京都了,估摸明日就能到。”
“那不妨等明天再……”他挽留的话没说尽。
“我要去趟弘慈寺。”
“裴夫人不是说不信佛?”
“不信。只是去见个人。”
弘慈寺在京郊,算是个不大、也不小的寺。
沈议就在弘慈寺落发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