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中僧侣十去七八。
那个胆怯又总想着庇护寺人的住持师父,于火中坐化。
征和二年春分,阳翟大火。
裴姜夫人葬身火海,自此江陵与阳翟交恶。
吴兴沈氏的长子,好风流,美姿仪。
他不是听话的世家公子。
在他贬损为多的人生里,做出最为悖逆的一件事,是剃度出家。
他选择用断亲绝友,来宣泄他对这等级森严世界的愤恨。
而得知瑾瑶亡故的消息后,他以一个苦行僧的形象去风餐露宿,最终徒步抵达阳翟。
僧人亲眼看到了烈火后的灰烬。
阳翟已经开始重建。
那些被烈火焚毁的宫殿草木,不日将被无数能工巧匠恢复如初。
可那个火里的人,再也不会归来。
僧人于对面山头,凝望着烧焦的房屋,为火中亡魂超度了三天三夜。
超度结束的那瞬,他从怀中拿出断裂已久的白玉镯。他的道行太浅,不知该如何修补破碎的生命。
僧人用用断开的玉镯裂口,划开颈侧的血管。鲜血咕嘟地往外涌出,只片刻,僧袍便被血液浸透。
他无声无息地接受死亡。
呐喊与愤怒,无法留住他的所爱。这个事实,在多年前的雨夜就已被证实。
而此刻,他选择用这种静默的方式,抗诉这世道的不公与残酷。
死亡来临之际,沈议忽然想要评选世上最美好的词语。
排第一的,当然是瑾瑶。
排第二的,该是什么呢?
——殉情。
多么美好的词语。
作者有话说:
前文里柿子的三个阶段,分别对应三世的e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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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南金不为处幽而自轻,瑾瑶不以居深而止洁。 ”出自《抱朴子·广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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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姜璃线BE(15)
◎她抬手打翻了烛台。◎
夜晚的雪花越发紧凑, 被密匝匝地从天上抖落,快要把人的视线都模糊掉。
这使周朔不得不怀疑,今年往人间撒盐的神明, 是尚未出师的学徒。
他守在足以遮蔽风雪的回廊转角。
眼前是雪越积越厚的古砖与陷入枯季的古树, 白茫茫的一片,连佛家的黄墙都暗淡了下去。
去哪里寻觅生机呢?
在岁月愈静的凝思里,周朔听到有人问他,“周卿事还没走吗?”
转眸看去, 她自风雪中踏月而来。
雪夜无月, 可他于这一刻,确然看到了皎白的月辉。
澄明纯净,纤尘不染。
“是在等我吗?”她问他,并拍落积到身上的雪色。
周朔没有回答, 只是递出从主持师父那要来的伞,“裴夫人,伞。”
姜璃接过油纸伞, 推开伞骨时, 她注意到送伞者手上空落落的, “只有一把伞吗?”
“是。”
看了看很算宽敞的伞面,姜璃不好意思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让对方淋雪。
“我们共撑这把伞吧。”
邀请尚未混进落雪之前,他已率先走入风雪。
白絮很快沾上他的衣袍,积在他的肩上, 落入他的墨发间。
周氏的制服在雪色下很是漂亮。
星辰卦象的暗绣在黑缎间摇曳,像是流动的星光。
“周卿事慢些。”她忙把伞骨推到卡扣上固定,快步迈入纷扬的雪中。
他颔首致谢, “谢裴夫人好意, 但我不在雪天撑伞。”
看着积落在对方肩头的白雪, 姜璃语气犹疑,“可是不撑伞,衣裳会湿。这样冷的天,再湿了衣裳,恐怕要生病了。”
“这是干雪,不会弄湿衣服。”他说。
姜璃看向伞外。
片刻犹豫后,她才把手伸出伞外,去接雪花。雪花落到掌心,冰冰凉凉。
它躺在掌心里。
姜璃看到自己呼出的雾气。
在雾气中,六瓣花的边界逐渐模糊,最终在手心化作一粒小水珠。晶莹剔透。
比起故土的雪,京都的雪确实化得慢上许多。
他的面貌在吞吐的雾气中模糊不清,但姜璃听到自己说,“江陵和阳翟的雪,都会弄湿衣服。”
“建兴和京都的雪,都不会弄湿衣服。”他给出的回应,有种追求对仗的工整感。
白皑的雪地留下两道并行的鞋印,向远方蜿蜒开去。
他们的距离不算近,需各自向对方走一步才能比肩。
但没有人会迈出这一步。他们守着各自的地界,遵照共同的礼法。
伞内是湿雪,伞外是干雪。
无论怎么看,都是两个各不相干的世界。
撑伞者在通往红尘的阶石上,看到停靠在山门下的车马与执着火把的军卫。
她走向同行者,并举高了伞。
天地间的风雪,于这瞬间停止。
周朔缓了会才回过神,风雪并未止,只是有人撑着伞,将他纳入了庇护之下。
“就此作别吧,周卿事。”她把伞递给了他。
周朔没有做出回应,她的鬓发间还挽着他赠予的金簪。原来仿着黄素馨模样做出的金簪,这样好看。
“裴夫人,如果……”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她笑着打断,“哪有那么多如果。”
她的笑清清浅浅,不带有任何恶意。像是在雪后,迎着寒风绽放的黄素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