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裴岫也收到源于建兴的喜文,夺权上位的朝定公欲投桃报李与阳翟结盟。
她看着信封上的红金章,看着面上喜色蔓延的裴岫。眼眶一阵阵发烫,“你宁可抽出兵马,去掺和建兴那堆事。也不愿意从一而终,稳住京都的局势。”
样貌极佳,心性凉薄的裴主君,有着理所当然的傲气,“建兴的便宜更好占,比京都的混战划算多了。”
“就算挡住镇南王,还有宋二来抢食。不如在建兴那边下注,以一换十。”
世道不公,却总在不经意地细枝末节间,将苦难公平地施予每一个人。
于春风得意的弄权里,裴岫又病了。他的每一场病都很突然,且病得很重。
他的身体总是在瞬息的骤然间奔溃。
很不讲道理。
阳翟的权力如往年般,再度落到姜璃手里。
只是这一年,她不再仅甘心做一个随时能交出权柄的辅臣。
她不是喜欢权势的人,更对互相倾轧的种种斗争都抱有强烈的抵触与恶心感。
可为避免有朝一日成为他人天秤上衡量左右的筹码,她必须获得更多。
那些喜欢,又或不喜欢。
在成为棋子的那一刻,已不再具有选择的权力。
倘若注定无法从棋局中逃脱,她至少要做那个执棋人。
姜璃在一个清晨,去拜见已颐养多年的祖母。
伺候她用过早膳,又陪她去花圃里修剪花枝。
姜裴夫人仍很康健,耳聪目明。她不问事,但并非不知。何况这两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
老夫人知道他们的心性,“想好了就去做,不要迟疑。”
岁月沧桑下逐渐沉凝的目光,把软弱迟疑的女郎笼在怀里,“血亲尚且相互残害,夫妻情谊更是可笑。”
她的叹息幽幽,“阿璃,你要早些明白啊。”
姜璃立在祖母的叮咛里,看着茂密繁盛的花圃,久久不能言语。
幼年相识,结发夫妻,却非要走到那种境地。
裴岫的病一如往常。
经验老道的大夫早早便向她请辞,以自身医术浅薄的由头,请求辞任归乡。
姜璃端坐于高案之后,沉吟许久,才放出挽留的话,“做能做的。若是救不了……也不是你们的错。”
她已不是被母亲哄在闺阁里,不知风霜的幼女。
在阳翟生活这么多年,姜璃也处死过奴仆,绞杀过生命。成为了幼年记忆里,比鬼神更可怕的掌权者。
病重的裴岫不像平时那样讨厌,可却比健康时更加磨人。
他老人家喝药,要人哄。
也不懂这个自小在药罐子里泡大的人,为什么越长越回去,越病越矫情。
不是嫌弃今日的药苦,就是控诉昨日的药烫得他嘴疼。
姜璃去看他的时间,往往安排在他服药的当口。
无一例外地,这个节骨眼是伺候他的侍女最难熬的时候。
挥退跪了满地的侍女,姜璃坐到床榻旁,“今日是哪里不痛快?”
从出现的那刻起,他的目光便只落在她身上。
病重的患者伸手抚摸妻子的脸颊,又亲昵地凑到她的颈侧,“你已经许久不笑了。”
“是在我这儿不开心吗,还是看到我不开心呢?”他语气低喃。
“我不好看了吗,还是我老了呢。”
疾病常使人胡思乱想,“你总不来看我,在忙什么?忙着见谁?”
他伏在她的肩上,故意把说话的语气弄得可怜又委屈。
姜璃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
悄无声息地夺权,堂而皇之地灭口,就算落人口舌,也有无法阻拦的顺利。
可是,哪怕已经面目全非。
能不做刽子手,就别做了。
“表哥,喝药吧。”
姜璃转身端过药碗,把浓稠的药汁舀进瓷勺,吹凉后递往他的唇边,“你按时服药,我也省心些。”
“让你省心,你岂不是就可以把我抛之脑后?你会忘了我。”
“我忘不了你。”
在枫林红透,桂花飘香的时节,姜璃抽出时间给女儿做桂花糕。
桂花的香气从糕点里散出,并沁入心脾时,她恍然想起曾在京都许下的诺言。
[如果明年秋天我做的话,就多做一份送给你。]
事态未成功之前,她已多次构想失败后的场景。
江陵会是她的归宿吗?年幼的女儿若是孤身在阳翟,可以适应吗?
迟疑与徘徊中,阳翟收到周氏送来的请帖。
是建兴新主人孩子的百日宴。
朝定公是裴氏的新盟友,总该热络些。
裴岫因病无法赴宴,姜璃代他参宴。
赴宴的裴姜夫人,给这个新出生的孩子送了对银手镯。并与孩子的父亲约定,向周氏开放柴桑和奉节两个渡口。
朝定问她条件。
姜璃说,“倘若我不幸身死。望周主君能帮泠儿转圜一二。”
荒诞的画面已经上演,年轻的裴姜夫人走上了母亲的老路。
让自己的孩子与世结下善缘。
在京都供职的周卿事,亦在百日宴的受邀之列。
他又获封了,甚至是从“亭公”跃升到“县公”。千百年来,远支子弟仕途所能到达的巅峰不过如此。
他封公的诏令,引得世家发出不小的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