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无论她怎么说，裴岫只是软禁她。
像她软禁他那样。
阳翟在裴岫株连式的定罪下，究竟死了多少人，没人能数得清。
只知道那方数顷的荷花池，都被尸体填满。
相较于阳翟白骨累累下的哀戚，宛城的悲色则源于对未来的恐惧。
与王国公少年结发，恩爱多年的王崔夫人于宛城病逝。
老来丧妻的王国公一夕之间苍老许多，连着月余都要人搀扶着才能勉强走路。
上了年纪的王国公暴戾非常，唯有少时相伴的王崔夫人能安抚一二。
如今王崔夫人病故，恐怕……
所有人心中都明白，灾难即将降临。
失去母亲庇护并有着叛逆前科的长子，于开岁迎来杀身之祸。
曾一度被世家赞为天之骄子的王大郡公，就这么死在了父亲的暴戾里。他的妻儿莫名失踪。
除开不被允许离开院落，姜璃的自由限度与往常无异，她收到了阿娜莎的求救信。
阿娜莎希望阳翟能庇护她和王柏的幼子。
裴岫与王柏是多年的旧交。
在过去的年岁里，王柏和阿娜莎经常带着孩子，凑到阳翟过年又或过节。他们的孩子很漂亮，也很乖巧。
稚子无辜，收留一个半大的孩子，不会造成多大麻烦。
姜璃很喜欢阿娜莎。
她是那样的鲜艳明媚，夺人心魄。
只要看见，听到她掷地有声的话语，大抵终其一身都无法忘却。
可裴岫不喜欢她。
有很多次，他都说，“璃娘，离这种居心叵测的人远些。她会害了你。”
自事变以来，姜璃抗拒有关裴岫的一切。
可接到求救信的她，无法漠视阿娜莎将要承受的悲剧。
在裴岫日复一日，没话找话的行径中，姜璃终于主动开口和他说话。
“我们能接阿娜莎和王袤来阳翟吗？”
刚刚升起的欣喜就这么僵在脸上，不上不下，显出几分滑稽。
“如果接她过来，我们能和好如初吗？”他问她。
姜璃垂下眸，“当然。”
裴岫盯着她，他的目光让她很不适。
她在被他审视，像是一块等待翻阅并检视的肉。
衣裙的襟带被扯住，姜璃下意识推他，耳畔却响起他轻佻的嗓音，“不是说和好如初？”
她的动作顿住。
沉默的几息后，姜璃拉开衣裙的系带。
可她的努力没有任何作用。
阿娜莎死了，王袤也死了。
裴岫说，派去接应的人晚了。
晚了。
人就死了。
那样夺目的生命，美好的未来，就这样没了。
与他们死讯同时传来的，是京郊弘慈寺走水，里头的僧人都烧死了。
接踵的死讯，让姜璃吃不下东西。
裴岫说，她又闹绝食。
姜璃便忍着恶心吃，可吃过又吐。
裴岫气得甩袖离去。
祖母身边的高嬷嬷，再度回到她身边，劝她“宽心”，劝她“放下”。
可姜璃已经不知道，还要宽心什么，还能放下什么。
她跟高嬷嬷说，“我想看黄素馨，听说那是长在乡间的花。”
高嬷嬷便弄来黄素馨给她看。
黄素馨正处于盛放的花季。
它们鲜艳明媚，堆叠着拥挤在一块。
嫩黄的花朵，浓绿的叶子，生长在一起像是瀑布。独属于花叶的瀑布。
眼前的黄素馨，要比画上艳丽许多。
蓬勃旺盛的生命力，从它们体内溢出，开始驱散院落里的死气沉沉。
这样夺目的生命，蕴含未来的黄素馨。
谁会不喜欢呢。
姜璃常坐在院子里，守在黄素馨旁，可以盯着望一整天。
她这种程度的痴迷，再度引起裴岫的不满。
他讥讽这不名贵的物种，“什么下贱的乡野花，有什么好看的。”
“这不是下贱的花。”
神思已经迟钝的人，抬眼看向高高在上的点评者，“这是我喜欢的花。”
“我不许你这么说它。”
他背手立在冬日的光里，“你连这种花都会喜欢，却独独不喜欢我。”
“究竟要我怎么做……”
“你才能不这样折磨我？”他问她。
她不理他，只是盯着那乡野间的花看。
“这又是你和沈议的定情信物？”
姜璃迟缓地消化完他说的话，最终摇头否认，“不是。”
尽管否认，可院落里的黄素馨还是在第二日不知所踪。
姜璃把院子翻了个遍，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原来她所喜的，所爱的。
都是有罪的，都要被毁去。
高嬷嬷看她可怜，又悄悄弄了株黄素馨放在花盆里，带给她看。
可她却不愿意看了。
她的食欲越发不振，觉也越来越少。
诊脉的大夫恭贺她，再度有孕。
裴岫很高兴，赏了许多人，并把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可她却仍旧不高兴。
在这种不高兴中，姜璃无意间翻开裴岫亲笔写的密信。
阿茵的死，是他授意的。
京郊的弘慈寺走水，也是他派人去办的。
阿娜莎与王袤，他也根本没准备接他们来阳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