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在透支,也无所谓可不可了。
过分的索取,确然引起了她的怨怒。
她不理他了。
也不等他用膳,留菜的殊荣也没有了。
她在除夕的夜宴上,与主君发生争执,讥讽建兴的菜肴很不如江陵。
仅仅是菜肴吗?
他没能拦住她,眼看着她负气离席。
除夕守岁,是世家的传统。
这才第二年,她就不想与他在一起了。
屋里是浓厚的酒味,酒盏碎了一地。
她被笼在皎白的月色里,溺在醉人的酒香里,无处诉泣。
她珍爱的镯子碎了。
站都站不稳的她,却还要去捡那危险的碎片。
他便只好扶住她,告诉她,“我来捡。”
大抵这枚手镯实在是她的心头好,无法割舍,她摆出的要求很高。
“要完完整整,我的,不许少。”
周朔在澄明的月光下,于窗柩下,捡到了最大的那块碎玉。
[瑾瑶在心,议之不忘。]
他不想知晓那些无从涉足的过去,也一直刻意躲避着。
可是曾经挚爱的痕迹,才不会被轻易抹去。
原来她所爱的人,叫“议”。
“商议”的“议”。
他捡好碎玉,包在她的帕子里,把它们交还给拥有它的主人,“只找到这些。等明天侍女收拾的时候,我再关照她们什么都不许扔。”
“然后我再一点点挑,好吗?”他温吞地和她商量。
像是不知道疼,她的下唇都被咬得通红,看上去就快要破皮。
他便只好伸手捧起她的下颌,试图劝她多爱惜些自己:“别咬,都红了,会疼的。”
她说,“我想回江陵。”
浓重的哭腔,泪眼朦胧的眼睛。
醉酒后的她,哪里还有平日端持清冷的模样,连声色里都满是软软糯糯的委屈。
“等明天我和主君说一下,向江陵递了消息就走,好不好?”
“我现在就要回去。”
周朔把世家来往的基本规矩在脑子里过了遍,试探地提醒,“但这得先递拜帖,不然贸然前去是失礼的。”
“我只是回家而已,怎么就失礼呢?”
“我、回我自己家,为什么要、要拜帖?凭什么……”
她哽咽到难以连成完整句子的话语,像是一把利刃,直直插进周朔的心肺。
疼得他连声音都发不出。
便只能在静默中,把她的泪都积到手心。
不忍心她哭,也不忍心不许她哭。
那么就去江陵吧。
现在就走。
不用请求任何人的准许,不用顾及任何已成的规矩。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前世线BE(4)
天翮五年第三日的夜半, 他们抵达江陵。
她终于回到所思念的故土。
可她看上去,却像是更难过了。
是因为他吗?
因他不匹配的出生,连累她没能得到应有的待遇。
不过此行并非一无所获。
她像是已不在生他的气, 甚至又愿意拉他的手。
他们在雪月中|共赏红梅。
红梅洋溢出的灿烂与热烈, 因她在身边,便就此胜过开在春风前的黄素馨。
更有幸的,是他知道了她所钟爱的酒。
——半夏酒。
很好听的名字。
他安排沛荣去买,却又多嘴地问, “这是哪里的特产, 难买吗?”
“不难买,就在吴兴。”
“哪个吴兴?”
沛荣说,“沈氏的吴兴。就是姜主君夫婿家乡的特产,这酒独他们家有。”
他们尚在归途的船舶上, 四周是摇摇晃晃的青山与万古亘流的江水。
“那就多买些吧。”他说。
她的精神很不好,吐了一路,几乎什么也吃不下。
分别前, 他把她的斗篷理顺, “佩兮先回梧桐院, 想睡就睡,饿了就用膳。不必等我。”
“你要去哪里?”
“尚德院,主君召我议事。”
“什么时候回来?”
“议完事就回来。”
这是主君第一次朝他发这样大的火,摔了文牍还不算, 连手边的茶盏都摔了下来,“你还知道回来?你还回来干什么?”
看着地面飞溅的瓷片与潮湿的茶叶,周朔不发一言。
“姜氏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没有我的允许, 谁准她返回江陵的?”
“佩兮回自己的家, 不需要得到建兴的首肯。”
主君被气得猛然站起身, 末了冷笑道,“那你呢,你也是回家吗?既然都赘到江陵了,你还回来干什么?”
“是我思虑不周,请主君降罪。”
“她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你对她这样死心塌地?”
“这是我的安排,与佩兮无关。”
在这种油盐不进的回答里,上端的案桌被主人抬脚踹翻。
堆叠的书信文牍,摆放的笔墨砚台,齐齐从上方滚落。
主君的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终于她冷声斥骂道,“滚出去。”
周朔顺从起身。
“去外面跪着。”
即将退出时,上首的人怒意未消,“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在哪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那就是没法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