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扫过指腹，板栗甜腻的气味渐渐绽开。
周朔觉得痒痒的，不知是指腹上的痒，还是心上的酥麻，又或两者都有。
雨滴顺着屋檐的瓦片滴下，一滴清凉落入周朔的颈间。
不待他去思量方才暖融婉转的心思，就听见旁边的小贩吆喝着问生意。
“今儿苏娘子要多少？”
“一斤就好。”
周朔看向正在摊贩那买东西的人。荆钗布裙，花白的头发全部盘起，面上全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他一时哑声，十年的时光突然横亘到他的面前。
上次见面已是十年前了。
这十年，昇日亡逝，周兴月登位。
而他也有了自己的家。
苏娘子将板栗放入挎篮中，转身便看到一个清俊的小伙子正愣愣看着自己。身旁还有个艳美清丽的姑娘，俩人瞧着像是夫妻。
她对美貌的人一向宽容，于是带着笑问道：“有什么事吗？”
姜佩兮也注意到周朔的愣神，她看向那个老妇人。
除了气质温婉，笑起来莞尔徐徐。让人心生好感外，并没有什么别的特殊地方。
周朔拢袖向老妇人作揖：“问师母安。”
老妇人明显一愣，仔细看了看他，也没有想起眼前的人是谁。
“你是……”
周朔的态度很恭敬：“学生周朔，蒙苏先生教诲。”
“哦，周氏啊……”
苏娘子这才了然点头，随后便问他：“你是要见老头子吗？”
苏娘子仔细想了想，实在是想不起这个叫周朔的是哪位，便只能猜测他的意图。
周朔下意识看向妻子。苏先生是他的恩师，若是能见，自然是想见。
可她一向不喜欢见生人，她会嫌麻烦么？
就在纠结迟疑之时，他听到妻子回答苏娘子。
“若夫人不嫌叨扰，我们自然是想要麻烦您的。”
周朔那眼一看过来，姜佩兮就明白了他的迟疑。她的确懒得见生人，但既然是周朔的先生。他又难得有空闲，且这么巧的遇到，不见说不过去。
苏娘子笑了笑，领他们向家走去：“不叨扰不叨扰，难得有人来看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姜佩兮跟着走在周朔身边，她看到苏娘子挽在手臂上的挎篮。
东西虽不多，但他们两个小辈就这么跟着走，不帮忙实在有些失礼。
周朔以为妻子是好奇他们的身份，便低声解释道：“苏先生是当初周氏学府的先生，才气奇高。但气性有些高傲，佩兮待会见了，不用当回事。”
姜佩兮看了眼周朔手上的糖炒栗子。
她几步上前，走到苏娘子身边，搭上她的挎篮：“我来拿吧。”
老妇人看着这位姿容艳美，却眉眼清冷淡漠的姑娘，不由心生好感：“并不重。”
“我来吧。”她敛下眉眼，傲气收敛，一下变得温顺。
周朔实在没想到出身尊贵的妻子会帮人拿东西，还是竹篮这种粗糙的东西。
见提篮递到她手上。
她便走得慢下来，又与自己比肩同行。
手上的栗子有些凉了，已不像刚刚买到手时那样散出甜腻的气味。
但那股甜味，仿佛已经进入心肺。他抬手将竹篮接到自己手里。
挎篮被接过去，姜佩兮没有推脱。
他们一起并肩走着，走在这条巷弄里。
脚下是潮湿的地面，周边的砖缝里冒出了青苔小草。
雨后的天空是雾蓝的，姜佩兮看着渺远的天际。
就这样走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她想。
苏娘子推开小院的木门，嘲院子里喊道：“老头子，你学生来看你了。”
周朔跨过门槛，转头就递上手来拉她。
姜佩兮看了看那并不高的门槛，将手搭到他手上，又提起裙角，跨进院子。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仿佛时刻都将心放在她身上，总是担心她有麻烦。
年迈的声音传来，带着些气恼，“刚刚下过雨，非得要出去，也不怕摔了。”
姜佩兮闻声看去。
他穿着简单的长衫，半白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清贫，风骨。
看着他，姜佩兮只想到了这两个词。
苏娘子看到他，只是笑着：“我买了你喜欢的栗子。”
老先生并不在意什么栗子，只是俯下身拍了拍老伴衣裙沾上的泥水。看到老伴如出去时一般，没有任何受损，这才看向院门下的两位客人。
“我的学生？”苏先生嘀咕了一句。
他似乎眼睛不大好，眯着眼睛仔细瞧了瞧周朔，纠起眉头问，“清正？还是盈之？”
周朔向老先生作揖，想要介绍自己：“不是，学生……”
“哦——”
老先生忽然恍然大悟，他看向周朔身旁的姜佩兮，笃定着，“是胭丫头？”
姜佩兮没想到会猜到自己身上，连忙摇头。
“原来是胧丫头。”老先生这次已经肯定了。
姜佩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苏先生瞎蒙的准头实在是不高。
连周兴月这位主君都蒙上了，却还是想不到周朔。
但周朔似乎并没有自己没能被先生记住的遗憾，他仍是一样的恭敬，向老先生揖完刚刚被打断的礼：“学生周朔，拜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