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她说。
清且浅的一声。
不像是生气,也没有愉悦的苗头。
仅仅像是知晓今日有雪,今日无雪一样。
没有悲喜可言。
而没有悲喜,已是周朔开展妄想时去想到的最好情况。
他伸手抱她,把她搂在怀里。
周朔托住她的后颈脖,隔着她披散在肩的青丝,“你会好,会平安。”
她闷闷应声:“会吧,也许……这也说不定。”
“一定会的。”他说。
她由他抱着,却不再接他的话。
察觉到拉扯,周朔转头看向身后,她的指尖缠了他的头发。误以为是自己的头发不识相,他便想把自己的头发扯下。
却听到妻子说,“你的头发,很好。”
蠢笨又呆愣的他,讷然提议,“那我剪给你?”
闻言她笑起来,像是忍俊不禁。
“留着吧。”她说。
因有医嘱在先,他们不再出门。逐步进化到,连寝屋都不怎么出。
至于妻子下午睡倦了,懒得再换衣裳,周朔便直接把米粥小菜都端到床榻前。
吃到一半时,她忽而回忆往昔,“我母亲从不允许我在床上用膳。”
“那我们不告诉她。”他说。
“我也不允许善儿在床上用膳。”
她笑起来,末了又转眸看他,“你会允许善儿在床上吃东西吗?”
周朔想了想孩子在床上吃零嘴,把碎屑落的满床都是的场景。
他语气坚定,“不会。”
“那你怎么让我在床上用膳?”
“这不一样。”周朔给出理由,“你病着。”
“等我病好,就不可以这么做了。是吗?”
“也不是。”
似有隐喻,尚未弄清。
周朔便依着本能回答,“只要你想,就可以。不论什么都可以。”
“等我病得重了,年纪大了。手脚都不利索,还是想在床上用膳,却每每都会把粥食洒到被褥上。也可以继续这么做吗?”
“你不会病重。”
“可我会老去。”
周朔垂眸看她,肤如凝脂,如瀑的青丝散落于肩头。他伸手触碰她的眼角,想象这里出现细纹的模样,“等到那一天,也可以这么做。”
“弄脏了被褥怎么办呢?”
他将妻子垂落在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缠着青丝,便想象它们一步步转为花白的模样,“我来洗。”
她便笑,“可那时候你的年纪也该不小,还能洗得动吗?”
“我会洗得比较慢。我们可以多备些被褥,以供换洗。”
剔透的瞳眸前浮现一层水雾,她还是在笑,却故意弄出嫌弃的语调,“一把年纪的老头去洗被褥,岂不是要从早洗到晚?你整日就干这么一件事?”
他的指腹再度抚过她的眼角,这一次,沾上了潮湿。
“能把这件事做好就行,或许一日还不够,得要两日,我才能把被褥洗好。”
他问她,“佩兮会陪我吗?”
“如果是我弄脏的,我就陪着你吧。”她忍着哭腔,破涕为笑。
于这一刻,企望白首是他们的共同渴望。
白首相携,成了他们双方都未曾言之于口的一个心愿。
他们不知道这是否能实现,也不确定这一定达成不了。
但确然的,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都决定跌跌绊绊地朝这个方向走。
某个老头于某日的午后,在水井旁洗被褥。而老头的老伴,则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看他。
院里拉着绳子挂了好几床被褥,在光里、在风下、在脆响的铃铛声中……
至于小院的花圃,则种着大片攒簇成团的紫阳花,烂漫又热烈。
他们的世界里,有春有夏有秋有冬,有无尽的漫漫岁月,而不是总被大段地跳过。
天翮七年建兴的春夏两季,周朔都未有幸得见。
东菏、门利、临城,三地出疫。
建兴的天气尚未回暖,他便奉命去往东菏治理灾疫。
在三地的转圜奔波中,仅抵达的一月周朔亦被感染。这里的情况很糟,缺少药物、缺少粮食,甚至缺少坟地。
他给建兴写信,请求支援,至少调些粮食过来。可始终没有回音,最多便是回信曰:在筹。
处于饥荒与疫病的灾地,还是出现了人吃人的惨象。
周朔便只能扛着高热制定措施,却又在现实的一次次打击下,亲手将那些心血毁去。
他于三月彻底病倒,连起身也不能。
在遭受反复不断高烧的折磨时,周朔觉得自己像是被丢到了火里烘烤,快被烤干。
他的状态再度狼狈不堪,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身上更是一块完整皮肤都没有,全是裂口。
昏沉起伏的瞬间,周朔想到了远在建兴的妻子。
想到她于年初的高烧与昏迷,原来是这样的难受。
害她承受一次,已是他不可饶恕的失职。
若再纵容这样的情况发生,他岂不是罪无可赦?
他要到木牌,求到刻刀。
抖着手,颤颤巍巍地在这块简陋粗糙的木牌上雕刻文字。
康宁。
瑾瑶康宁、姜璃康宁、吾妻康宁。
这种情况,建兴的态度,他大概没法活着回去了。周朔已经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