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夫走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一时显得有些空荡。
在这种氛围中,妻子问他,“你是先用膳,还是先喝药,又或是先换伤口上的药呢?”
在一众选择中,周朔选了最轻巧的那个,“喝药吧。”
“药还没熬好。”
“那先用膳。”
她如实将情况告知,“没料到你会醒,我便没让小厨房做你那份。”
周朔默了默,强行扯开话题,“那我们说会话吧,又快半年没见了。”
“你想说什么?”她垂眸看他。
“梦魇好些了么,还总心慌么?今夏暑热时间长,胃口怎么样,伏暑里吃得下吗?”
字字句句,言真恳切。
可她却像是赌起了气,“不告诉你。”
“为什么?”周朔伸手去扯她的衣袖。
“你说为什么?”她反口责问他。
周朔心中隐感不安。
“你瞒的很好。”她说。
她又说,“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他有太多瞒着她的事。
周朔抬眼看她,试图窥探出些蛛丝马迹,以便于提前认罪来获得一定程度的宽恕。
可床帏挡住了光,把她的眉眼笼在灰暗里。
周朔看不清她的神情,便不敢轻举妄动。
她俯下身,将手按在他的胸膛上。
隔着寝衣,周朔感知到她的手心很凉。她的手按着他的心跳,一下下的跳动。
他想屏住呼吸,以免心跳打扰到她的安宁。
待靠近了,周朔才看清妻子背光的面容。
像是没有睡好,眼底有乌青。零星细碎的光点,含在澄明的眸色里。
心口阵阵发紧,他不可控地抬手去抚她的眼角,“别哭、别哭。”
“你身上全是伤,不仅新伤,还有很多都是已斑驳的疤痕。”
她仍把手放在他的心口上,“这里的疤很长,大夫说留下这样疤的伤口,在受伤时一定就很深。它就横在你的心口。你……”
他立刻道歉,“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可他的指腹还是沾上了湿意。
“从前、以前我们……还没有。是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会这么多?”
“对不起。都是零星几次。”周朔知道妻子在为什么难过,此刻却只能给出蹩脚地解释,“只是留下的疤难看,但当时都是轻伤,一点也不疼。”
“你这次的伤口,算疼吗?”
“不算。”
“你被抬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血,面上没有一点血色。你整夜都在发热,明明身上滚烫,却总说冷。”
她眼中的泪光愈多了,“这还不算疼,不算严重。那什么才算疼?”
他立刻开始拙劣的弥补,“不、我刚刚说错了。这次算疼的。”
可妻子却不想再听了,她站起身往外走。周朔拽住她的衣袖,想要挽留。
她转头看他,扫进屋内的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尾,已经完全湿红。
“松手。”她说。
周朔没松。
“你这个傻子,松开。”虽有哽咽的音调,可她的语气变得很凶。
这下,伤感于妻子责骂的周朔松开了手。他被丢在这空寂的屋子里,无人问津了。
好像过了很久,可明明却只有一会。
妻子领着侍女又回到他们的寝室,她指挥侍女将膳食放下摆好,才让她们出去。
她端着粥碗坐到床沿边,“要我喂你吗?”
“我自己来。”周朔坐起身,伸手去接。
粥碗递到手里,他却端不住。摇摇晃晃,尚未满碗的米粥却快要洒出去。
又是这样,自从在东菏遭过那场病后,每每身体出现问题,手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将绢帕托着,放到他摇晃的手下。
与他的目光对视一瞬,她便垂下眸,有几分别扭矜持,“我可不会帮你洗被褥。”
“那佩兮可以喂我吗,我手使不上劲。”
“这可以。”她说。
她便端着粥碗,一瓷勺,又一瓷勺地把米粥送入他的唇齿间。
粥碗快见底时,她忽而说,“你交代后事的话,挺利索,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听着语气不对,周朔不敢应答。
“你常考虑这件事吗?”
“没。”
她换了问法,“你早就把这件事考虑好了,是吗?”
周朔陷入犹疑,最终还是含糊应了声。
这含糊的一声,却把她气得将瓷勺摔到碗里。
那点见底,却还没吃完的粥,也不给他吃了。
“这总是要考虑的。”周朔不觉自己有错。
“是,你当然没错。谁有你考虑的周到?”她讥讽他,又欲起身就走。
比身后遗言更利索的动作出现,周朔一把揪住妻子垂落的宽袖,“我错了。”
“你不认为你有错。”在这方面,她把他看得很透。
“我知道错了,以后都不这么做了。我改。”
他认错的态度很麻溜,“佩兮别生气,别不理我。”
已经站起身的妻子,又坐回床榻。
她歪头看着他,伸手触碰他的下颌,又顺手去捏他的脸颊,“你这语气,倒与善儿很像。他知道我生气后,也总是这么缠着我,也大致就说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