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为什么要那么对母亲说话？”
没看到母亲的孩子，瘪气控诉，“母亲偏心。是她先不喜欢我的，眼里就只有启哥哥。”
“怎么会这样想？她很偏爱你，且偏得很重，你不记得了吗？”
周善抬眼看向父亲。
周朔便一件件地告诉他，“你小的时候，你母亲常守着你，还会给你唱哄睡的歌谣。”
“早些年，每次你生病，她总会为你哭很久。还会为你祈福吃斋，连吃半个月，人都瘦一圈。”
听到这话的孩子陷入不安，“那母亲的身体，是因为我弄坏的吗？”
周朔默了一瞬，“不，是我的错。”
“你母亲生养你一场，不知受了多少罪，也不知在你身上耗了多少心血。我们不指望你成气，也不想要你有什么出息。对你唯有的一点要求，就是好好与你母亲说话，别伤你母亲的心。”
“你若是不满，就等大些，估量自己在外面不会被饿死，只管出去。我们不拘你。”
他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缓，“只你既然在建兴，受着你母亲对你的好，态度就放软和些，别这么理直气壮。”
“她疼你也罢，疼启儿也罢。都是她的选择，你没有指责她的资格。你若是不能接受她疼爱启儿，就干脆拿出些气节，也不要她对你的好。”
没什么气节的周善低下头，有些羞惭，“我下次再也不那么说话了。”
尚且有几分严厉的父亲垂眸看他，警告道，“如果还有下次，我要你好看。”
卷书上积的灰已很厚了，黑袍上精致的银绣都蹭得黯淡不少。那些与美好有关的所有，就这么被他付之炬火。
过多的回忆，快要把火焰压塌。
周朝明看着它们，心中难辨悲喜。
他失去感知情绪的能力，已有许多年。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前世线BE(18)
◎征和五年（一）◎
历数生命经历跨越的那些年份, 其中有许多，都是周朝明不愿提及、不愿存在、渴望抹去的年份。
譬如说，父亲去世的胥武九年, 叛逃失败后抹杀自己的胥武十七年, 又或者是……
征和五年。
她的梦魇越来越严重。
据陶青说，她与去岁深秋出现梦行的病症，对着窗外的秋叶说雪大。
可她梦醒后，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于旁敲侧击地问她究竟梦到了什么, 也大多都说不清楚。
大夫照旧找不出病因, 还是含糊地说等他们再研究研究药方。
周朔再度给泺邑写信，请求崔夫人能让医圣再来一趟。崔氏回信说，医圣云游去了，无人知晓踪迹。
似乎陷入了死胡同, 没人知道还能怎么办。
促使她身体每况愈下的，不仅是梦魇频发，她难得的睡眠也总很浅。身侧稍有些动静, 便会惊醒。
今岁开年后, 她于午时在屋里小憩。
侍女奉命将外院开得好的寒梅捧到内院来, 恰走到寝屋的廊下时，脚下没当心，踩到积冰，自己摔了, 怀里抱着的花盆也摔了。
她被花盆骤然摔碎的声音吓醒。
被吓醒后，她说不出话来，只用手按着心口, 面色惨白, 虚汗不断。
陶女使忙让人去请大夫, 看情况不好，又遣人去请他。
天关殿的议事正开始不久，收到消息的周朔难得动用了自己的权势，他喊停议事，随后便起身离开主位。
赶到梧桐院时，大夫已在给她施针。
她额发潮湿，面上没有半点血色，唇也抿得很紧，像是在忍受极深的痛楚。
大夫给她扎了很多针，银白的毫针立在皮肤上，看上去格外瘆人。
将一套针法扎完的李大夫轻声关照病榻上的夫人，“夫人想睁眼再睁，不要勉强。若还困，就再睡会儿。等再醒来，会好受很多。”
她含糊地应了声，细听有鼻音。
已尽力的李大夫向她躬身拱手，随后便拎着医箱准备往外走，转身后看见他又颔首示意。
周朔跟李大夫到屋外，“怎么回事？”
“受了惊。夫人方才本就被梦魇着，又不设防地被窗外的碎裂声吓醒，内外皆惊，神魂不稳。需得静养。”
静养。
总是这么说，要静养。
怎么样才算是静养呢？
妻子已不再见外人，梧桐院更是闭门谢客已久。还要怎么样，才可以减少她受到的罪？
面对大夫数年如一日的医嘱，周朔心情不畅，一时间垂眸不语。
李大夫不敢擅自离去，只在旁边垂手侍立。
不敢说、不敢做，但凡多一句嘴，遭殃的便是整个医馆。这些大人物的斗法，总难免殃及池鱼。
“劳再多开些安神的汤药吧。”无能为力的情绪积到最后，也只说出了不痛不痒的这句。
李大夫立刻颔首，“是。”
周朔回到屋内，走到床帏旁。
层叠的床幔挂着，走进后便看到妻子正在安睡。
或许这也不能算作安睡，虽神情已不再痛苦，可她的手护在胸前，紧紧攥着被褥。
周朔俯身整理被褥，又去探她的手温。
“别。”她的声音很轻，眉头又蹙了起来。
周朔用指腹拂过她的脸颊，不由放缓声音，“是我。”
双目紧闭的人，此刻睁开了眼。她盯着他看了好半晌，眼中的迷蒙才慢慢褪去，却换成晶莹的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