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来扎了针,扎针后,她便陷入昏睡。
已经一日一夜,她仍未醒来。
周朔坐到床边,看着妻子苍白的、没有血色的面容。
她好安静啊,安静到没有一点生机。
他抬手抚过她的碎发,指尖碰到她温热的脸颊。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刺激心肺,周朔才意识到自己是冷的。
他又试着去碰她的脸颊。
却若即若离,他怕自己弄醒她,惹来她或失望、或厌烦的目光。
可却又不舍得就此放手,他还能这样触碰她几次呢?
很快就会有人来带走她。
她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去喜欢的地方。
她不用再被拘束。
可自此后,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今夜的月色很好,透过轩窗泄进屋内。
通透的窗柩像是泉眼,银光流转似的月色则像是源源不断的甘泉。泉水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往屋里漫。
周朔看着那满是凉薄寒意的月光,只觉心中的悲伤似乎也如这泉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看着妻子沉宁的,艳丽中带着冷清与疏离的容貌。
她真好看啊。
他的妻子真好看啊。
可是等再过几天,他就再也看不到了。
他们自此就会相隔天涯。
不过他约莫能留住一个名分,一个他们是夫妻的名分。
想到这里,周朔便找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
她会给自己一个名分。
好歹,他们是十年的夫妻。
她很心软,有着不合适宜的良善与慈悲。她总能怜悯别人,想来也能可怜可怜他。
她不会太吝啬。
他给她自由。
而她留给他一个名分。
于许多年后,或许没法许多年,只要生死的百年内,世人知道他们是夫妻就行。
瑾瑶与朝明是有着三茶六礼的、明正言顺的夫妻。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前世线BE(23)
◎征和五年(六)◎
陶青于狱中自裁的消息, 比沈议更早抵达。
周朔压下了一切。
这该怎么告诉妻子呢,她如何能够承受呢?
找不到解决措施的周朔,只能延续过去惯用的陋习。
压下这个消息, 不让她知道。
可周朔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瞒不了多久。
他的妻子本就心细, 何况陶青有着非凡的地位。
于是极为荒诞的,他竟然希望沈议能快些给出回应,也许这样就能冲淡妻子失去陶青的悲痛。
固然沈议一旦抵达,将意味妻子的离去。
可相较于此, 周朔更不愿意看到妻子悲痛哀伤, 而他却只能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他不该这样无能。
征和五年二月初三,沈议终于抵达建兴。
听到亲信禀告的周朔,将手中五花八门的谏言都压到文牍下。他从书案后起身,把令牌交给亲信, 方便让沈议悄无声息地直抵梧桐院而避开搜查。
给出令牌的他,往后院走去。
妻子的状态比刚发病那两日好了许多。在李大夫的治疗下,她不再昏睡, 也没再出现那样严重的梦魇。
只是不说话, 谁也不理。
这下不用大夫提醒, 周朔自己便能知道,妻子的病是心病。
或许她是想见自幼相伴的陶青了。
可周朔没法满足,更不敢告诉她真相,便只能装傻、装无知。
今年的冬格外绵长, 也比往年冷许多。
周朔走到后院,又沿着积雪未消的青砖走向寝屋。迈入房门,绕过屏风, 他看到枯坐着靠着床榻的妻子。
他走到床帏旁, 把笑挂到脸上, “佩兮,你想见的人到了。”
她抬眼看他,剔透的眸色显出几分迷离,显得一时怔然。
对上目光,他俯身试探着伸手去碰她。
她没躲开。这让周朔松了口气,他握住她的手腕,“佩兮起身吧,我们一起去见客。”
她静默着看他,仍旧不答话。
冬日里稀薄的日光通过窗柩、穿过帏帐洒到她的身上。
她的面容被笼罩在光晕里,薄薄一层。光影将她的一切瑕疵都掩盖,她变得圣洁且空灵。
她不是真切的人,而是被岁月眷顾着留存于过去的记忆。
她是记忆照出的影子。
不真实、不真切,却足够美好。
她不悲不喜,不老不死,获得了永恒的宁静。
可不该是这样。
她不是一份封存的概念。
岁月的光晕蒙住了周朔的眼睛,他朦胧地摸索,抬手拂过她的面颊,又将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
终于,他感受到了她的温度与呼吸。
眼前的纱雾散去,时隔七年,周朔的视线才再度清晰。
他的妻子是鲜活的人,有喜有泣。
她就在眼前,她在呼吸。
姜佩兮看着他,不明白他的用意。
想见的人?
她没有想见的人,阿姐和阿青都背弃了她。
她还能见谁?
善儿吗?她确实已好几日没看到善儿了。
可却又听到他说“客”。
看来不是善儿。
他在笑,可那笑苍白又无力,像是粉刷在彩砖上的白漆,“我帮你梳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