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累，只是在盘算着，善儿以后该怎么办。
不告诉周朔她寿数将至，绝不是因为赌气自傲。只是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到外人面前。
尤其她下面还得和周朔谈条件。和离后，善儿她肯定要带在身边，返回江陵。
可她没几天好活了，她已经得罪了阿姐。
何况沈议这遭跑过来，江陵又该怎么想呢？
阿姐肯定得气死了。
她活着，江陵多少得顾着些颜面，不会对善儿过于苛责。
可等她死了呢？
阿姐已不再顾及她们多年的姐妹之情。
母亲又严苛又不喜欢她，对这个隔了层的外孙，恐怕管都不会管。
没有父母庇护的孩子，在世家里的日子都很不好过。
而善儿又不尴不尬地掺了周氏的血脉，江陵对他不知得有多膈应。
但她就这几天的日子，舍下孩子绝不可能。
只能试着和周朔商量一下，善儿需要父亲，以后还需要他的关照。
大不了她多退让些，把本准备留给善儿的私产，分出一半来给建兴。
虽然这些年她手上的财产或亏损、或被挪用，但拿出来加码的份还是有的。
不过在一切谈妥之前，她绝不能让周朔知道自己已是无路可走的强弩之末。
身体每况愈下的姜佩兮始终等不到周朔来见她，所见的唯有终日忙碌的李大夫，担忧挂满脸的阿商，还有每每下学便赶着凑过来的善儿。
姜佩兮见到了韩榆。
她无怨无悔地陪着周七被软禁了四年，寸步不得离开那方狭小的院落。
“你能出来了？七县公也……”
韩榆勉强笑着摇头，“没。我听说姜姐姐病了，心里放心不下，求着卿事让我出来看看你。”
“劳你记挂。”
姜佩兮靠着软枕，问起她自出生起就多病的孩子，“召儿如今身子好些了吗，你们医药供得上吗？”
韩榆颔首，眼中忍着泪，“多亏姜姐姐记挂我们。不然真不知我和盈之的日子该怎么过。”
不论是谁家，不论是在哪儿，拜高踩低都是常有的事。
“姜姐姐想见见召儿吗，不如我明日抱过来呢？”
姜佩兮淡笑：“不了，你愿来看我，我已很是感谢。孩子还小，别过了我的病气。”
“怎么会？我听大夫说，姜姐姐只是过于劳累，好好休息就行。”
韩榆握紧她的手，“等姜姐姐好了，就该正是春光最好的时候。到时我们就一起去放纸鸢，去山下看看，怎么样？”
姜佩兮勉强扯起笑：“我要是能好，我就请你去江陵，那里临江，春天的时候鱼肉极为鲜美。”
韩榆一个劲点头：“好。我带着召儿，姜姐姐带着善儿，我们一起去江陵。”
“等在江陵吃过鱼，就该入夏了。我家后山的果子就在那时候成熟，很好吃，我少时最喜欢。”
她一边诉说着美好，却一边忍不住落泪，“姜姐姐也去趟我家吧，我兄嫂素来好客。”
姜佩兮抚过她脸上的泪，认真承诺道，“等事情安排好了，我身子好些，一定去。”
和离的事在心上压了好些日子，姜佩兮却始终等不到周朔来跟她商量。
这下她就是再迟钝，也知道周朔是在躲着她了。
可她只能等。
急着见他，只会露怯。
夜里迷迷糊糊睡去，却隐约感到耳侧的碎发被拂过，随后又是掖被褥的触感。
那人的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弄醒她。
姜佩兮勉强睁开眼睛，暖黄的光，晃着眼睛。
即使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却已做出下意识的反应，她抓住了那只匆忙逃离在半道上的手。
温热的手心，熟悉的指节。
忍着刺眼的光，姜佩兮看过去，没抓错人。
“扰到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就连灯烛上燃后袅起的青烟存在感都比它强。
姜佩兮没有回答他，而是另问：“为什么躲着我？”
这几日的夜间，她总觉得有人来给她盖被子。她一直以为是阿商夜里来看她。
可是今早忽而注意到灯架上多出来的灯罩，她便几乎肯定夜里来的人一定是周朔。
侍女不会这么多事，入睡前不罩灯罩，等半夜再起来罩上。
“没有，只是有些忙，每次回来都很晚了。”他垂下眸，避开与她对视。
周朔不敢看她，生怕谎言泄露。
他确实在躲。
每日回来，都要向阿商再三确认：夫人是否睡了，几时睡的，是否睡熟。
只有得到确切的保证后，他才敢溜进来，守在床榻边看一会儿她。
他不敢见她，怕她再次提出和离。
面对妻子提出的要求，他很少有拒绝的能力。
可姜佩兮想，前些日子发生的事，的确该很麻烦。
又是章何、又是江陵，一个比一个难处理。
“再忙，也记得用饭。虽天一日日的暖了，但你若是要出远门，来往路上也别总怕麻烦，多穿些衣裳，别受了寒。”
刚刚还躲着要离开的周朔，此刻顺从地俯身蹲了下来。
“嗯。”他看起来很乖。
不是见客时的体貌规整，此刻的他只穿着简单的常服，头发也没有束，全散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