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权势确实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而增长。
建兴再次为他向京都请封,这次是县公。
他这个出身不洁的临沅弃子,竟也能名正言顺地与周朦、周朓这种世代勋贵的贵胄平起平坐了。
这是周朔从未奢望过的地位。虽未奢望,但在拥有之时,他却没有任何请辞的想法。
他陷入了满是迷障的沼地。
似乎后天的努力可以弥补先天的不足,道德上的缺漏也可以由权势的增长来补足。
婚姻里被多年来都认为不匹配的出身,于正式获得封县公诏令的那刻,看到了曙光。
他也可勉强与她比肩。
征和五年三月初十的那天,朝明县公穿着华裳礼服,佩戴珠宝美玉,处于众人簇拥的喧嚣中心。
周朓也向他道喜,潇洒放浪的江湖侠客挤出与过去周朦一般模样的笑,贵公子的标准模板。
钟磬敲响的那刻,周朔必须承认自己那极为卑劣且不耻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于此后的纪传中,他留下了自己的墨迹。他不会悄无声息地消失,也不会在未来里被无声无息地遗忘。
不仅是生死的百年内有人能记住他,很久之后的未来,他也会留在传书中,
——以世家里第一个有如此巨大跃升的远支。
征和帝的小儿子宋钧作为京都的使者,带着封公诏令抵达建兴。
周朔曾于多年前的宁安,与宋钧有过一面之缘。
只彼时的宋钧还是躲在王郡公夫人身边的孩童。而如今时过境迁,王郡公与其夫人皆身死,这个曾躲于大人身后的小辈竟也有了夺储之心。
只可惜宋钧前头有个占嫡占长的兄长,怎么也轮不到他。
何况宋钧的名声很不好,尚是少年的他,却有虐杀人质的癖好。不知在成长路上受了什么刺激。
但不论怎么样,周朔都不会对宋钧许诺的从龙之功有半点兴趣。他有礼地婉拒,建兴这几年叛乱中的亏损尚未恢复,实在是折腾不起。
可周朔怎么也没想到,宋钧竟在宴会的中途溜到了梧桐院。等他听到消息赶回去时,宋钧已于妻子相见。
她的面色憔悴且苍白,瘦削单薄的身形几乎全靠在搀扶她的侍女身上。
她正在与宋钧说话,面上笑意盈盈。转眼看到站在垂门下的他,仍旧笑着与他打招呼,“周正卿这身礼服,倒比我们成婚时那身好看许多。”
似讥带讽的语气,她的笑意未达眼底。
自以为终于匹配,得以补足的虚荣感,被这句轻飘着故作恭维的话击得粉碎。
再粉饰又如何,封得再高又如何?
她的眼中,她的记忆里,永远只有当初那个无法匹配,鄙陋又不堪的临沅孤子。
他的一切,都是自欺欺人。
庄严典雅的礼服,成了打在自尊心上的补丁,看上去滑稽又可笑。
身有皇权庇护的宋钧,言行间全是玩世不恭的腔调,“姜夫人竟还记得周县公多年前的模样,真是夫妻情深。亏我皇兄还告诉我,姜夫人颇喜一位沈姓郎君。看来传闻所言非实。”
“既是传闻,当然非实。”
周朔接过他的话,又握住妻子的的手腕,隔断他们相望的视线,“三皇子,梧桐院不是宴客的地方,无法周全招待,还请赏光与在下同去参宴。”
宋钧想激怒他,让他记恨当朝储君,最好是能让建兴自此与太子敌对。
周朔看得很清楚,自然不会上这种愚蠢的当。
生疏且有礼地把二世祖哄出去,希望事情就此结束。
可周朔怎么也想不通,本该踏上归途的宋钧,竟然又出现在建兴,并再次见到妻子。
是谁在牵线搭桥,又是谁做局将妻子骗出了梧桐院,追究到最后,竟也没法给出个公道。
周朔从韩夫人那得知事件的首尾:因天气好,善儿要放纸鸢,正巧佩兮精神好,也陪着出去。出去后她又感疲累,便独自站在高台上看善儿放纸鸢。
韩榆则陪着善儿去远处放,等他们再回身时,才看到本该离开的宋钧竟站在高台上与佩兮说话。
周朔则从阿商那得知:突然冒出来的宋钧,详细叙述了当初郑郡君于京都丧命的细节,甚至是郑郡君究竟如何遭受凌迟之刑的具体画面。
宋钧那番话后,妻子便于下台阶时,因没能站稳而从高台摔下,并呕血不止。
建兴的大夫们再次发出警告,惊恐地表示他们医术浅薄。周朔照旧向他们施压。
妻子从鬼门关回来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宋钧死。”
“三皇子已经离开建兴。”
“那就截杀他。”她的面色因失血与病重苍白到不能看。
“不行。”
“为什么?”
“三皇子是代表皇家颜面,他来往路上出现的任何疏漏,彼时京都都可将借此责问周氏。”
她瞟了他一眼,轻蔑一笑。
周朔梳理其中利害,“三皇子想争储位,他这次来就是想激怒我们,让我们犯错。”
“等我们犯了错,被他拿捏把柄,我们要么就此追随他。要么由着他把事情闹大,拱到陛下那去。”
“贸然追随肯定不行。若闹到陛下那,更不好。自陛下登基后,无论是建兴还是江陵的反应都很让京都不快。”
他絮叨地将利害呈明,“一旦三皇子路上出事,京都岂不是就有理由诘难姜氏或周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