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知道他死后有没有这样的待遇呢。在做决定时,他忽而嘲笑未来的自己。
一段长久的关系,总需要有人做出退让。
过去的周朔总以为,在与妻子的相处中,他是那个包容者。可直到关系彻底恶化的当下,他才知道,他们关系的包容者自始至终都是她。
过去那些愧疚与歉意,是因为她想接受,所以才有效果,他们才能维持融洽的氛围。
而一旦她不接受了,周朔便无法为缓和关系做出任何有效的努力。
认清处境的周朔很少打扰她,只偶有时心中的荒芜与空茫实在难以忍受,他才会坐到床帏外的小凳上,跟她说些没有任何意义的废话。
她从来不理他。
而在妻子愈渐病重的日子里,唯有一次,她主动开口和他说话。
一句话,却把周朔逼得落荒而逃,甚至于在此后的好几日都不敢来看她。
她的声音又低又轻,却比匕首割开颈脖还疼。
“你放过我吧。”她说。
这是之于失去妻子多年的周朝明,每每想起都难以承受的话。
她要他,放过她。
对她的爱与恨,在此后独处的岁月里,交织着缠绕在一起。周朝明很难说清对亡故的妻子到底是爱居多,还是恨居多。
但唯有一点可以肯定,没人来放过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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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前世线BE(28)
◎征和六年(一)◎
年关已经结束。
建兴又下雪了。
新年的钟磬已响过许久。
这是她离开的第一年, 无人陪他守岁。
也不再有人期待他的归来。
从天关殿出来的地砖已被打扫干净,道路两旁是数不尽的暖黄宫灯。漆黑的夜色里,这条道路像是通向没有未来的过去。
没什么风, 只是雪在稀稀落落地下。
缥缈梦幻的瑰丽建筑, 此刻被皑皑白雪映衬着,像仙境。
可这到底不是寂静空无的仙境,独属于凡尘的庸碌与繁琐无处不在。
周朔看向被侍卫阻拦,却还推搡着想要上前的侍女, “阿商, 什么事?”
“小公子发热了。”她的声音隔着浓重的寒意,传到耳边时,已模糊不清。
“请大夫了吗?”
“请了。配了药,但小公子不肯喝。”
周朔从屋檐下走出, 进到风雪里,“又闹脾气了?”
飘摇的雪花沾到他的鬓边,像是白发。
“韩夫人呢?”他又问。
“韩夫人没哄住, 反被小公子用药泼了一身。”
“越来越不像话。”他斥责无礼的幼子, “今日又是因为什么?”
“是李伟, 李大夫的孙儿。就是前些日子来梧桐院给小公子作伴的那个孩子。
“我知道。他们闹矛盾了吗?”
“李伟跟小公子说他想回家过年,他娘在等他。小公子听到后就哭,闹得很厉害。”
“闹多久了?”
顶着风雪,阿商忙跟上前, “小公子的嗓子上午就哭哑了。哭累睡着,梦里还在哭,醒来后又哭。”
“怎么不来告诉我?”
“本以为能哄住……”她给出两条解释, 后者混在风雪里, “这边也不让我们进。”
夜已很深。
梧桐院灯火通明, 来往回廊空无一人。
周朔径直往孩子的屋里去。
屋里火炉很旺,人也热闹。
有韩夫人重复念叨的轻哄,“善儿乖,你把药喝了。喝了药,就能见到母亲了。”
还有一把年纪却还故作搞怪的李大夫,“小公子,药一点不苦,是用蜜糖熬的。”
或许人人都怜爱失去母亲的孩子。
故而在她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善儿被娇惯得很厉害。稍有不顺,便能引来诸多长辈的纵容溺爱。
周朔进到屋内,嬷嬷侍女们转身向来人问安。
听到声音的李大夫也问礼,而韩榆则因搂着善儿只颔首示意。
“劳烦韩夫人,我来照顾吧。”他向韩榆致谢。
她用手里的帕子将善儿的眼泪擦去,最后哄道,“善儿不哭,你父亲回来了。”
外客离去,周朔才走到床榻边坐下,询问哭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孩子,“饿不饿,听阿商说你一天都没吃。”
正哭得伤心的孩子不理父亲,并且背过身,面朝里。
“你把药洒韩伯母身上了吗?”他伸手去拉孩子。
“她是骗子。她总告诉我,母亲还会回来。可母亲没有回来。不管我听不听话,吃不吃饭,喝不喝药,我都没看到母亲……她是骗子。”
周朔握住孩子的胳膊,把他拉向自己,“韩伯母骗你,是她不对。但你不该这样对待爱护你的长辈。”
他哭得抽噎,仍旧不愿接受母亲已故去的事实,“不,韩伯母没有骗我。母亲会回来。只要我乖一点,母亲就会回来看我。是不是,父亲?”
“不是。”不通人情的父亲,打碎稚子编造的谎言,“她不会再回来。”
周善忽而觉得父亲很讨厌。
父亲一点也不好,而且很笨,他什么都不会。
不会陪他,不会哼歌谣,不会俯低身子听他说话,甚至不会做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