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朝明公是谁?”静恩又问,“他是爹的恩人吗?”
姜表伯悠哉地晃了会,才掀起眼皮看她,“朝明公是建兴的罪人,是世家的公敌。他是禁忌,别去了解他,这不是件好事。”
静恩整理自己的所知,立刻推测出这位朝明公干了什么,“因为他搞垮了建兴?”
姜表伯没再晃,他看着她笑,“看来你不是全然无知。”
“我这一路走来,没在任何一家的藏书阁里,找到对建兴周氏的记载。所以那些相关的纪传是只在建兴吗,朝明公的也……”
“没有,别找了。你找不到的,都删干净了。”
姜表伯又晃了起来,“妥协了一辈子。唯在这件事上,坚持到底地做绝了。”
静恩觉得很遗憾。
她又在江陵的书阁里打发事件,又或者可以说是如往常一般地去寻觅。
静恩发现了一些旧书,被单独成架地摆在最高的楼层里。这不像是公用的书,倒像是私人阅读的课本。
书页间、字缝间,零零星星记录着几笔随感。随笔用语极尽亲切,像是一位和她同龄的少女所记。
[阅此,笑。]
[作注,分与姐。]
[好句,背,母将喜。]
[表哥赠书,谨记。]
[茵喜,且眷抄。]
[陈训我之语竟出此,怒,遂弃。]
[美至甚哉,堪譬姚。愿姚早日康复。]
在其中的几本书里,那位尘封在过去的少女大概是陷入了灼热的恋情。
[沈来此,爬墙见我。谬之。]
[沈今于阁下过三次。次次皆抬首而笑。]
……
[沈赠镯,喜。]
随后,她像是又陷入了失恋。
[得之不喜,失之不悲。]
[且自清净。]
[不闻窗外事,善哉。]
静恩最终在书架的尽头,翻到了那位曾于此处阅读眷抄的少女,最后一段时间的笔记。
[不知所谓。]
[闻所未闻。]
[孤乡异客。]
[此别后,恐再无归期。]
书籍上字迹的色则,已经变淡了。而那个不知多少年前的少女心事,也蒙尘许久。
静恩抚过书籍上已经变淡的字迹,似悲似憾的情绪在胸腔间反复翻涌折叠。
那个人是谁。她叫什么呢。
无人知晓。
江陵留他们过了年。
其实本计划于初冬就启程,但姜表伯说,阳翟的风光春日最好,而且裴老主君惯来不乐意新年待客。
姨祖母在大年初一那天,给他们发压岁钱。毫无意外,静恩与两位小姜郡公收到的红包最厚。
姜表伯侍立在旁边,笑道,“母亲往年从不出来。今年却出来,原来是往年孩子不够多的缘故。”
待到冰雪初消,离家四年的贵子贵女们便立刻踏上此次游学的倒数第二站。
阳翟如今的情况,常让人匪夷所思。
如今执掌阳翟的,竟还是生于永安年间的崧岳主君。分明听说他自幼身子不好,是早衰的命相。结果谁能想到,这个半吊的病秧子居然熬死了五位帝王。
而且他至今不放权,与他同辈的主君们早就退居颐养。唯有他,不仅不退居,前些年还处死了培养多年的女儿一家。
外来的游子们在踏入阳翟的那刻,便都不由地将江陵与之比较。若说江陵是昌盛繁荣的花花世界,阳翟则是极致清寡的道门世界。
街道两旁每隔百米,便挂着一面道门幡棋。借着错综复杂的街道,整个阳翟像是变成裴老主君亲手操纵的阵法。
本以为裴老主君会摆摆架子,晾他们几天再见。没料到他们当天就收到了接见。
正堂里有许多道士在打坐念经,裴老主君斜靠凭几,懒散得看着下面。他穿着宽大的八卦袍,耗尽绣娘心血的八卦纹,被透进来的光照得熠熠生辉。
等到心腹上前禀告,他才松散地抬眼,看向进到屋里的人,“都来了啊,真是齐全。”
“真是年纪大了,世家里的小辈都没认识的了。”
他确实年纪大。
但看上去,却是出奇的年轻。
单看这优荣闲逸的姿态,说他才近不惑也完全合理。可事实却是,不惑的人能做他儿子。
但裴老主君说这话,当然不是想让别人认可他年纪大。
会看眼色的小裴县公立刻上前拱手,开始介绍,“主君,这是宛城的两位郡公。”
紧接着就是静恩,她抬眼对上裴老主君的眼睛。在小裴郡公介绍结束的那瞬,立刻接话,
“静恩问裴叔祖安。”
这声称呼与问安,是姜表伯在临别前,对她的特意关照嘱托,“你先开腔,跟他说话。他能对你印象更好。”
不过姜表伯也敦嘱她,“要小心些,那老家伙脾气怪。说错一句话,都是要命的事。”
“你是……是那个、那个。”裴老郡君含混了刻,才说出名字,“王玄的女儿。”
“是。”
“你父亲安好啊?”
“劳叔祖挂念,父亲安好。”
裴老主君笑了声,“是该好。都现成地等他,还能有不好吗?”
这话太阴阳怪气了。
静恩不接话。
小裴县公胆战心惊地观察主君神色,见其无怒意,才敢继续往下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