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快走的时候，静恩守在她的身边。
她不肯闭眼，只是一遍遍拉着静恩的手说，“我怎么放心……”
“这叫我怎么放心啊，静恩……”
至于这一刻，她不再仅是像即将破碎的枯叶。
她就是枯叶本身。已从枝头飘落很久，又被秋阳与秋风裹挟着，耗尽了所有的水分。
只需轻轻一压，便会碎成粉末。
呢喃着、呢喃着，她的声音越发轻了，像是在佛堂念经的语调。
她的声音快要发不出来了。
静恩便俯身低头，凑到老太太的耳畔，“静恩、静恩、静恩、阿璃、静恩……”
那声“阿璃”又轻又浅，像是飘渺的鸿毛，却是这个老人对世界最后的执念。
无端的，静恩握住老夫人的手，把它放到颊边。
她扬起笑，用极为温柔且娇俏地语气道：“母亲，我回来啦。”
听到这一声，已无尽贴近死亡的老太太猛得睁大眼睛。她那早就浑浊的目光，在此刻竟然迸发出清亮的光彩。
老太太看向她。
静恩对着她的目光，拼命忍泪。
而老太太的泪，却不争气地滚了出来。
静恩伸手帮她擦泪。
“静恩，要好。”
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她分得清她们。
自始至终。
一个是女儿，一个曾外孙女。
都是她带大、教大的孩子，她们一点都不像。
在送走老太太的许多年后，静恩又先送走了娘，后来又送走了爹。
弟弟成了她这个世界最后的亲人。
明复虽结巴，但很会读书。
大概是羞怯于张口，心中所有的吞吐与报复便都化作了文字，被写进策略里，成为一篇篇振聋发聩的警钟。
于是尽管明复不怎么说话，但仍旧吸引了一大批儒学者追随，举他为授业恩师。
等到后来九洲动荡，本来稳固朝政的世家竟也出现分裂的趋向。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清客们，便成了第一批倒霉遭殃的亡魂。
明复便在先辈大儒老死，同辈儒者流亡或丧命，小辈尚未长成的情况下，成为当世儒学的代表。
早在永先二十二年，静恩便开始往家里捡人，年幼的孩子，年少的姑娘。
捡回去后，交给弟弟安排，然后她便继续外出游行。
泰始三年，静恩被父母一封家书急催回宛城。她那因口吃而沉默的弟弟，不声不响地干了件大事。
明复与一个由她捡回去的孤女，生了情愫。正在家里闹着，赌咒说非她不娶。
静恩到家时，正看到那对跪在雨里，请求长辈同意的苦命鸳鸯。
她诚心给明复建议，“你们往屋檐下跪啊，这巧不占干什么？”
爹娘罕见地都发了怒。
考虑到他们的身体，静恩也夹住了尾巴，恭敬询问道，“爹娘不同意那女孩，是因为她的出身？”
爹没好气地呛她，“我们都能允许你出家了，还会在乎那丫头的身份？”
“那爹娘是因为……”
娘哀叹道，“明复常教这些丫头读书识字。他们常以师生相称，如今又这样，像什么话？若是没这师生之恩在前，喊你回来，就该喝喜酒了。”
静恩默了一瞬。
这小子，玩得挺花啊。
“明复曾是这姑娘的老师。只恐她分不清师生之谊与男女之情，一时会错了意。”
娘立刻赞成道，“谁说不是呢。那丫头又小，明复长她七岁。这种事，怎么能行嘛？”
“娘劝了吗？”
“劝，怎么没劝？但那丫头就是昏了头，怎么也劝不动。”
静恩想了想，又问：“明复又是怎么回事？他又不是小孩，做这种事，岂不是拖人家下水吗？”
被忽视的爹冷笑一声，“他就是打的这个注意。”
娘瞟了眼爹，随后才对静恩招手，示意她附耳来听，“那丫头什么心思我弄不清。但明复是认真了，他是实心眼就要那个丫头。”
“就怕那丫头再长长，见识广了，阅历多了，知道外面有更好的，会嫌弃明复是个结巴。”
“假若后面还要分开，万一再闹得不体面。明复至少得脱层皮。那毕竟是我儿子，我哪里舍得？”
“若是要害我儿子死一遭。那不如一开始，就让我来做这个恶人。”
静恩颔首听下，原来是娘在心疼小儿子。
她又看向爹，“爹也和娘一个想法吗？”
爹颔首默认。
静恩向双亲保证，“交给我吧。”
随后她走出堂屋，站在檐下看雨幕里的弟弟与姑娘，“姑娘，你多大了？”
“二八。”娇脆的声音。
“二八太小啦，还看不清人呢。”
静恩看向弟弟，“明复，我劝说爹娘同意，但有条件。”
“什么？”
“等她长到双十。”
雨幕里的明复深吸了口气，“行。”
“这四年，她跟我一起出去。”
“阿姐！”
“我会保护好她。”
“不是，阿姐……”
“明复，你打什么心眼，我们都知道。你这是在欺负人，你知道吗？你这种事情做下来，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