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对这些肮脏丑恶,早已习以为常。
他的眼眸里分明印着明灯,却一派死寂。
姜佩兮不喜欢这样的他,于是去牵他的手,又用指腹摩挲他的掌心,“我有几个庄子该收租了,我们一起去收租吧,也可以四处转转。”
周朔没有答应她。
他像是被湖水淹没了,不愿意表达,也不愿意接纳。
本想着或许不用多久,丈夫就能脱开那糟糕的情绪。可直熬到就寝前,姜佩兮见他仍是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这便不得不展开干预,“是有什么心事吗?”
“没。”
“我也要瞒着吗?”
“不是。”
“究竟怎么了?不管怎么样,说出来,你总会好受些。”
他默了默,才艰难地似卡壳般几个字几个字吐,“我母亲。她当初,每一次来见我,都被灌下了大量的罂麻子。她是神志不清的。”
周朔的母亲。
那个她只见过几次的婆母。
姜佩兮从记忆里翻找有关这位婆母的记忆,[是旧物。但这是朔儿父亲亲手打的。]
她曾送给善儿一把长命锁。
因嫌这锁不够漂亮新颖,姜佩兮从没给善儿戴过,但也没随便乱丢,一直好好收着。
因孩子小,需好寓意压身。这不戴的锁,此次也被她带了出来。
想到这儿的姜佩兮站起身,去善儿的屋子里找锁。她很快从妆匣里翻出了那枚长命锁,随后折返。
“这是你母亲送给善儿的。她清醒的时候,是很好的人。”
这把锁已经旧了,上面的镀金甚至都有些斑驳。
看清手里东西的周朔,终究无法克制积攒多年的失望。手上稍稍用力,长命锁便被捏扁。
看到丈夫动作的姜佩兮立刻打他的手,却还是晚了一步。长命锁被捏扁了,甚至衔接处还裂了一道口子。
她把锁捧在手心看,思忖该怎么修复,光线的调转中,锁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姜佩兮看了眼还沉溺在情绪中的丈夫,没搭理。
她转身去拿簪子,用簪子一点点把锁的夹缝中的东西挑出。
被长命锁夹在里面的,是一块很小的布帛。
布帛的边缘已经泛黄,展开来看,上面用小楷绣了八个字。
[吾儿长欢,长欢无忧。]
看清内容的姜佩兮拿着布帛,转身向周朔走去。
她将这片布帛递给他,“这是这里面夹着的。”
灯台上烛火闪烁,屋内暗了一瞬又很快复明。
他一直低着头,柔顺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此刻不知从何而来的水滴,顺着鼻梁滑落,聚集到鼻尖。
姜佩兮用手指去接他的泪。
“她……”他的声音很哑,像是溺在水里即将窒息的人。他的身体微颤,鼻尖的水滴再次聚积。
“她……”仅仅一个“她”字,竟再说不出来别的。
姜佩兮又用指腹抵住他的下颌,让他抬起头。
眼睛,是潮的。眼尾,是红的。
“长欢是谁?”
“是我。”
前世里,他母亲的长命锁不曾送出。他不知道他的母亲,对他的祝福,长欢无忧。
梧桐院下的罂麻子,前世的他后来知道了吗?若是不知道,也像她那样狼狈地病逝吗?
若是知道了……
若是知道了,往后的岁月中,他该怀着怎样的心情去辅佐周启呢?
面对他的母亲,他的妻子,都死在周氏的谋害里。
他善终了吗?
他死的那一天,生命流逝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是建兴周氏的阴险算计,还是母亲的憎恶厌弃,又或是妻子的寡情刻薄?
回首望前世,究竟是什么造成了他们间无可避免的分离与悲剧呢?
是不合时宜的矜骄,是无处不在的谦卑,还有渗透在细微的敏感脆弱。
怎么能不错过呢?
注定会错过啊。
前世的他,自始至终,原来什么都没有。
她把他的泪都擦到手心,“长欢,很好听的名字。”
字句含糊在唇齿间,每咬一个字,姜佩兮的心便增一分细密的隐痛。
每个人都有私心,天地霜寒,人心叵测。
寡言沉默的他,诚挚却无助。
作者有话说:
第187章 今生线HE(8)(回顾前世,有点悲)
◎“这不公平。”◎
幕色降临, 布满巧思的亭台也都沉寂下来。
不过悬着红灯彩带的阁楼依旧热闹,何况其中聚着不少好热闹的人。
阿娜莎与郑茵一见如故,多年来关系都很要好。阿娜莎带着郑茵骑狩游猎, 郑茵带着阿娜莎喝酒打牌, 兴趣相投的两人皆呼相见恨晚。
早些年王柏和宋钦颇不乐意,只是也没人管他们。
后来则是姜佩兮与秦斓不大满意。
不满意的点,在于郑茵和阿娜莎用自个上不得台面的癖好,去培养杏儿。
让杏儿骑狩游猎, 喝酒打牌?
只是这样一想, 就足以两位娇养女儿的母亲坐立不安。
姜佩兮曾为这个跟郑茵吵过,严厉斥责她带偷杏儿去乡间厮混的行为。
郑茵不认为自己有错,反唇相讥道,“姜姐姐现在真是贵女当久了, 把少时的心愿忘得一干二净。变得跟那个裴岫一样,高高在上,令人生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