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声音出处,每一双眼睛里都是好奇。
岑眠也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位置,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躺倒在了铺着洁白瓷砖的地上,怀里抱着一把破旧二胡。
刚才那一声大喊,似乎消耗了他过多的能量,此时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不是义诊吗?义诊怎么不给看病。”
长桌对面的医生无奈,站起来,望着他:“刘先生,不是我不给看,是您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啊……”
闻言,男人一个鲤鱼打挺,坐在地上,瞪大眼睛,指着医生鼻子,“胡说!”
“俺娘活得好好的,她只是太累了走不动,在家里躺着。”
“你算什么医生,没有医德,凭啥子咒俺娘死!”
医生没见过这样胡搅蛮缠的,被他骂得也有些来了脾气,尤其还有那么多其他患者看着,怕惹人误会,忙解释道:“你母亲来医院时,就已经是癌症晚期了,走的时候还是肿瘤科的医生护士捐款凑的丧葬费。”
男人怔怔地说:“晚期……俺娘平时就只是常常喊腰疼,怎么就是晚期了呢……”
旁边看热闹的老大爷忍不住插嘴:“哎哟,这年纪大了,身体上的任何小毛病都不能忽视。你这个当儿子的,拖到那么晚才带母亲来看病,现在人没了,只知道跟大夫来闹,太不像话了。”
男人的眼神迷茫,像极了无助的困兽,嘴唇嗫嚅了两下:“俺、俺也不知道啊,村里人谁身上没有多多少少的毛病,都是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
要么好了,要么死了。
“……”岑眠望着地上的男人,背影瘦削,还穿着冬天时见他穿的那件蓝色薄衫,军绿色裤子。
她又想起了男人那时塞给了她一颗梨子。
梨子芯有很浓的涩意,萦绕在舌尖久久不散。
岑眠以前不懂,什么叫众生相。
或者她以为自己懂。
她走遍了世界,看到的是遍地浮华与安乐,受到最大的挫折,不过是两次告白被人拒绝。
而在这一间不大不小的医院里,她仅仅来了几次,目之所及,却处处是无奈与苦楚。
岑眠敛眸,收回目光,不忍再去看,匆匆逃离了门诊大厅。
她不知道能做什么,选择了逃避。
世上有多少甜,便有多少苦。
她把甜吃了,那苦自然也得有人来吃。
电梯上到七楼,特需门诊部,喧嚷吵闹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进入了一个新世界,窗明几净。
在特需门诊等待候诊的患者家属,安安静静地坐在柔软靠椅里等待,没有大声喧哗和不耐烦地催促。
谁在这样舒适的环境里,耐心都会十足。
特需门诊五百块钱的挂号费,将人和人做了筛选。
岑眠取了号,等待的过程里,她百无聊赖,在看走廊墙上的宣传海报。
海报的内容丰富,是关于各种病症的科普。
岑眠逐行看完,当作是医学知识补充了。
最后一幅海报,宣传的是医院组织的乡村健康直通车活动,活动正在招募志愿者。
海报右下角有一个二维码,扫码就能够填表报名。
志愿者要做的事情是与医生随行,帮助维护看诊秩序,寻访山里需要治疗的村民。
岑眠看得出神,想起了刚才在门诊大厅看见的男人。
如果这样的活动,能够早一点出现在他的村子里,让他的妈妈早些看上病,说不定他的妈妈不会拖到肿瘤晚期,也不会离开他。
岑眠拿出手机,扫码跳转进了电子表格的界面。
志愿者报名需要填写的信息不复杂,包括一些基础的姓名、年龄、性别,还有学历和专业,现在的家庭住址和联系电话。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嗤笑——
“你不会是想报名吧?”
“……”岑眠皱眉,回过头去,看见了双手抱臂,睨着她的林瑜。
林瑜一身白大褂,洁白干净,岑眠却觉得刺眼,仿佛上面沾了血,脏得不行,她往后退了一步。
“去农村里义诊很苦的,你一个大小姐,就别凑热闹了,去了也是给我们添麻烦。”
岑眠反感极了林瑜这种语气。
本来她点开报名表,也就是好奇看看,但林瑜越这么说,她就越要跟她较劲。
岑眠开始打字,输入报名信息。
林瑜见没把人劝走,有些恼,“你是故意的吧?”
岑眠掀起眼皮,很淡地瞥她,“嗯。”
“非得来给我们添麻烦?你以为义诊是好玩的?”林瑜的语气好正义凛然。
她说的“我们”,真好笑,她还代表了谁?
岑眠受不了,反呛她:“添不添麻烦不是你说了算的。”
如果她后续通过了志愿者的面试,就说明组织者判断她能够提供的帮助多于麻烦。
“再说了,”岑眠的眼睛盯住她,一字一顿道,“虐猫的人都可以当医生,我为什么不能去做志愿者?”
“……”林瑜没想到她会提及这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面色一滞:“你、你少血口喷人。”
岑眠冷冷看她,不屑与她争辩。
叫号机上喊起她的名字,岑眠垂眸,按下了确认报名,挑衅地睨一眼林瑜,迈步进了王主任的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