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的无限风光、锦衣玉食,皆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她铭记皇帝姨父一直秉承的为君之道,以民为本,爱护百姓。他与她的心中追求是一样的,因此他们才会一次次地结缘,宁安街救琵琶女、春蒐相助寻回营地。
也因为他,她才知晓自己一直被母亲蒙在鼓里,百姓民不聊生,母亲却不以为意,朝堂几乎变成杨顾两党的一言堂,母族烂到根,迟早有一天坍塌倒台。
他不过是加速了倒台的进程,没有他也会有别人。
母族倒台后,杨顾两党以谋废逆的大罪按律当斩,她身为太后在劫难逃。但宫乱后,他将她关入廷尉署大牢,她生病高热,他又把她带出大牢,禁足长乐宫。她才有机会活下来,解救阿姊和无辜的族人。
如果没有他,她已经因病死在廷尉署大牢,即便侥幸苏醒,也会被处以极刑。
他不仅是大瀚的破局之人,也破了她的死局。如若没有云中王,她会在幽幽深宫里年华逝去,完全成为母亲擅专弄权的傀儡,不会拥有凡儿那么可爱伶俐的孩子,也不会离开皇宫,体会浮生清欢,见识江南风光。
虽然他欺骗过她,但他的的确确是有苦衷的,他的苦衷是为了北疆的黎民百姓不再忍冻挨饿,大瀚的大好河山不被匈奴铁骑踏破。
他们之间纵然有错,但错不在他,在他们的身份与立场。
顾南枝陷入深思,她细数他们从相遇、相识、分开再到重逢的过往。凡儿等不到回应,已经沉沉睡去,只眉头还皱着,似乎被外间的烛光侵扰睡梦。
顾南枝悄然起身,想去盖灭烛火,不经意扯动牡丹宫锦枕头,一块儿玉环掉出来。她将它捡起握紧,玉环的墨色与柔荑的白皙对比鲜明,像是冬日厚雪覆盖露出的青檐屋角。
这是他在山崖下,生死攸关之际留给她的乌玉环。她的指尖抚摸乌玉环的缺口,像是弥补了这天然的缺憾。
外间摇曳的灯烛被吹灭,在黑夜残留一抹轻烟。
**
顾凡正是开蒙重要的时候,课业不能落下,几乎每日都在太学聆听五经博士教导。
陆灵君借口,担忧表姐乏闷无聊,加之甘泉宫的主殿和偏殿离得极近,陆灵君一散朝便常常来此。
顾南枝曾多次劝过他以政务为重,不必抽出空来陪自己,但都被陆灵君回绝。
渐渐的,她也回过味儿来,陆灵君嘴上说是陪她解闷,实际上谁陪谁还不一定。陆灵君是勤政的君王,除去与她作伴,其余时辰都在处理朝堂政事。
顾南枝近日心里揣着事儿,也疲于应对他,他想要来,自己也无法拒绝。
两人执棋对弈,顾南枝棋艺生疏了几年,但多下几局也捡了回来,能与陆灵君斗得有来有回。
陆灵君执着白子落下,良久后未见表姐落子,一抬眸见她怔怔望着棋局,心神显然早已不在棋局上。
“围棋下多了也变得没意思,表姐不如与寡人换双陆来玩玩?”
黑子放回棋篓,顾南枝神色恹恹:“陛下,我有些乏了。”
陆灵君紧张,“近来寒风料峭,极易染上风寒,表姐可是身体不适,寡人去传太医。”
“陛下不必。”顾南枝垂眸不看他,兀自说道,“我想歇息一下便好。”
平常,陆灵君对她有求必应,下棋累了,她说一声陆灵君也会体谅。但这一次,他却变得有些理不饶人,像是受到什么刺|激,“表姐是乏了,还是因为王叔才心神不宁?”
被戳破脑海所想,顾南枝面色微变,“陛下怎么会突然提他?”
她平淡的神情有了波动,在陆灵君看来是对陆修瑾的惧怕,“寡人怎么忘了,王叔曾经那么对待寡人和表姐,表姐应该是怕他的,放心,有寡人在,不会让他再伤害表姐分毫。”
他停顿一息,“还是表姐想让寡人惩治曹稷那样,惩治摄政王。”
他先是不轻易放饶自己,又句句提及陆修瑾,都说圣心难测,顾南枝猜不透他的心思,只好不偏不倚地说:“朝堂一事上,若摄政王有错,陛下但罚无妨;若摄政王无错,也请陛下不要无中生有。”
“你的心里果然还有他!”陆灵君起身,撞倒桌上的棋局,黑白棋子噼里啪啦地掉在玉砖,嘈嘈切切的刺耳声恍若断弦的琵琶。
身边伺候的宫人都胆战心惊地跪地,大气也不敢出。
从一开始的双陆,再到现在他要惩治王叔给表姐出气,表姐却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一向被群臣与宫人阿谀奉承的陆灵君落不下面子,干脆吐出心底所想。
顾南枝在宫外的经历足以让她沉淀,能面不改色地应对帝王之怒。
陆灵君将她的沉默当做默认,一时又急又气,“表姐为何不说话?因为寡人说对了,表姐无话可说了?”他巴不得表姐与他痛痛快快争吵,反驳他刚才的话语。
顾南枝用平静到近乎叹息的嗓音回应:“陛下,你有过那样的感受吗?身处黑暗,好不容易见到一缕曙光便要紧紧抓住,以为黎明将至,但那抹光只是泡沫而已,未过多久就自行破灭了。”
陆灵君眉头紧锁,神色复杂地低头看向她云鬓里的绒花,雪兰色的,栩栩如生,血气上涌的怒意都逐渐平息了,他闷闷地回答:“……寡人有过。”
“那陛下再见到那抹曙光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