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咬声、扯裂声、兴奋嘶鸣声、咆哮争夺声。
不用看,西芙也知道老族长的遗体究竟是什么下场。
“人鱼族不设墓地,也没有坟场。”
伊戈盯着尾鳍边滚落的碎石,淡淡说道,“所有人的最终归宿都是这样。”
他又提醒西芙,“看一看吧,目送尸体被彻底分食,是对于死者最大的祝福和尊重。”
西芙只好将目光停留在血腥程度最轻微的区域。
看着看着,她的注意力被那些光团吸引,脑海中浮现很多面孔陌生的记忆。
“冕下,它们是什么?”怔了一秒,西芙问道。
伊戈驻足沉默片刻,回答道:“这是埋葬在此处的人鱼留下的,还没有完全消失的记忆团。”
西芙感到新奇。
人已经死亡,为什么大脑中的记忆依然会留下。
伊戈尽职尽责地低声解答:“对于人鱼而言,记忆是比生命更加漫长的东西,在死亡的几十年后,才会彻底消散。”
“那它们因何而诞生呢?”
西芙的问题出口,一股复杂的神色取代了伊戈面上嘲讽的表情,令他瞳孔中的色彩变得隐晦而曲折。
他的喉结滚动几瞬,给出简短的词汇:“因为执念。”
西芙似懂非懂地继续看了下去,可她的眼前很快跃入了一些惊讶的东西,下意识看向伊戈的侧脸。
“怎么了?”
“没什么。”
察觉到伊戈的在意,西芙飞快摇头,“只是被这些记忆团的光彩迷住了而已。”
伊戈不再多问,因为老族长的葬礼、新族长的交接,并非今天最重要的事情。
他们回到圣殿的神座上,四位头戴海妖面具的圣殿使者,从不同的方向缓缓游出。
“冕下,请您主持人鱼族的成人礼。”
修尔出于恭敬,不敢表现出随意和独断,却遭到伊戈不耐烦的拒绝:“你是族长,什么都我来,还要你干什么?”
见对方摸了摸鼻子,显得颇为灰溜溜,看不过去的西芙用手肘顶了下伊戈的腰:“冕下……”
不情愿的伊戈坐直身体,换了种较为和缓的语气:“你来主持就好。”
……
人鱼族体质强悍,对于水元素的应用感悟能力,也比普通海族高出几倍。
大概是这个原因,所以冥冥之中遏制了他们的人口出生率。
今年要举行成人礼的十八岁人鱼,数量也不过几十上下。
修尔转动圣殿的机关,那血腥的决斗场很快被撤下,转而换成了四座以供人仰面躺下的石台。
早已准备好的圣殿使者手持鲨齿弯刀,站立在石台的尾巴处,配合诡异的海妖面具,看起来像是四道静默的影子。
号角吹响,雄浑的声音昭示着这场同样要见血的成人之礼,并不会比刚才的生死搏斗好上多少。
即将接受断尾仪式的年轻人鱼以四条为一批,来到圣殿中央。
西芙第二次见识到海国子民对于伊戈的狂热。
他们满心虔诚地对伊戈叩拜行礼,激动者的目光中甚至闪烁着泪花。
“我愿成为最强大的战士,为海神冕下开疆拓土,铸造我海洋之国的无上辉煌!”
第一批第二位次游进来的人鱼少女,在躯体被圣殿使者绑住的刹那高声呼喊道。
只是呼喊尚未结束,激情澎湃的尾音却变成了凄厉的惨叫——仅用凄厉来形容,远远无法准备概括其中饱含的痛楚。
仿佛活着的躯体被鲛兽撕裂,又像是猎物垂死前的哀鸣。
西芙被这声音深切影响着,手臂、后颈竖起密密麻麻的细小颗粒。
泛着寒光的刀刃用力砍下,锯齿状的边缘无法一击得中,圣殿使者采用锯木头的方式对待硬度超高的鱼骨,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人鱼们的尾巴被割断、血肉被剖开,白森森的断骨盛放在毫无血色的掌心,进而递给未曾昏迷的人鱼。
浅蓝色凝胶状态的治愈术包裹住形态狰狞的伤口处,美丽精致的宽大尾鳍不复存在,只剩光秃秃的断茬。
如果不是伊戈亲口所说,眼前的场景是人鱼族由未成年向成年转变的必经仪式。
西芙简直要以为,这是造成巨大过错的罪犯正在承受残酷的刑罚。
一批一批的人鱼从石台上起身,一手颤抖着握着断骨,一手被他们的亲人搀扶下去。
圣殿内的血腥气越发沉重。
尽管被限制在某个范围之内,西芙仍然感觉到鼻尖作呕的腥味萦绕着挥之不去。
几个小时过去,时间从早晨来到了下午。
最后一批人鱼,经过参拜,躺在了石台上。
西芙注意到位列第二排一左一右的两条人鱼,似乎是两兄弟。
他们的面孔相似程度近乎如出一辙,区别在于一条人鱼的眼睛是紫罗兰色,另一条人鱼的眼睛则是浅黄色。
态度镇定如修尔,在看见这两条人鱼时,面上不可避免地闪过一缕厌恶。
得益于真理之冠的力量,西芙稍一留心,就听到了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
“是德约家的双生子——”
“居然也长这么大了。”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真是玷污了圣殿的门庭!”
西芙能听到的交头接耳,伊戈自然也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