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的伤口止了血,但痛楚不减。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进行精细的治疗,将图兰送回住处后就火速赶到了这里。
原因在于,最终试炼的获胜者需要立刻来到圣殿进行神明身份的加冕。
加冕的仪式并不复杂,只要把从海底陵墓里得到的明珠,放置在中央海神巨像手握的三叉戟上,接着激活额头的神之印记,放弃现有的平凡肉身,将灵魂和意志融入巨像中去,就能晋升成为新的神明。
伊戈左手握紧浑圆无暇的明珠,右手下意识抚过神纹繁复的额头。
起先没有显形的印记,随着他和海神巨像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慢慢地亮了起来,直至那股光芒无人能够忽视。
如果现在可以听到下跪众人们的心声,伊戈猜测,进入他耳畔的声音,一定无比喧闹。
万众期待的图兰殿下浑身是血、不知生死地回到了住处。
而无人看好,从小就被世界放弃的自己,却站在这里,准备成为至高无上的海神。
伊戈的唇角露出一缕刻骨的讥诮。
他捏着明珠,尽可能地抬头到极限,才能看见这颗宝物的归处——稍稍矮于海神巨像的三叉戟,无尽水波纹路的交汇之地,最长戟头的正下方,一个椭圆形的灰色凹槽,是唤醒海神力量的枢纽。
那往日里暗淡无光的凹槽,伴着伊戈的一眼,顿时布满了龟裂般的纹路,有隐约的光亮潜藏在下方。
由少到多,从浅到深,射线状绽放的蓝色神光,将他的全身轻柔地包裹了进去。
在这时,雄浑的、绵长的、用古人鱼语言谱写而成的颂歌,从伊戈的左手传来。
海族已经失去了他们的神明无数个岁月。
久到辅佐神明晋升的仪式,大祭司也仅仅在圣殿的石刻之上看到过。
他第一次唱起这首古老的赞歌,脉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口中越发流畅的言语仿佛冥冥之中有神在指引。
无形却贯彻力量的歌声漂浮在伊戈周围,簇拥着他的身体缓慢上升,然后来到了三叉戟凹槽的正前方。
快。
放进去吧。
只要完成这一步,图兰就再也没有一点挽回局势的可能。
伊戈以为自己的心情应当是快意而舒畅的,但当他的脑海重复想到图兰的名字时,脏腑却感觉到沉闷的抽痛。
他在光明中摇了摇脑袋,强迫自己忘却最终试炼里发生的事情,心无旁骛地将明珠对准凹槽,轻轻推了进去。
刹那间,整座圣殿被耀眼到极致的神光占据。
覆盖在海神巨像外的石壳碎裂,伊戈的躯体,连同隐匿的罪恶、黑暗、复杂与破败,消弭在庞然光亮的冲击中——无面的巨像拥有了清晰的五官,祂缓缓睁开双眼,瞳孔之中席卷海天的钴蓝色震慑了所有人的意识。
大祭祀的赞歌越发响亮,依附在这些不可直视的辉芒之上,传遍整片海国。
海域的神明诞生了。
四分五裂的海洋一族,从此有了新的主人。
……
西芙听见赞歌时,正守在图兰的床畔。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参与了伊戈和图兰的命运,图兰的下场却没有比原来好上多少。
甚至,比她从伊戈口里听到过的还要糟糕。
眉目青涩的少年,即使处于深度昏迷,面孔依然反映出深刻的痛苦。
他的嘴唇偶尔张合,吐出的话语是西芙听不懂的宿命和终有一战。
神明的试炼之地西芙无法进入,因此也不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有穿越回去,她才能从伊戈的视角,看到他和图兰之间的真实情况。
想到即将要面对成为神明的伊戈,西芙不敢冒着暴露的风险,输入神力为图兰治疗。
她的指尖安抚着图兰的眉心,试图把上面凝聚的深刻皱痕抚平。
“你说,我们真的没有改变海神和大地之神的未来吗?”西芙略带迷茫地问向神示之书。
神示之书不曾立刻出声,它不断翻看又回落的书页像是在进行确认。
几秒后,西芙收到回答:“没有,一切都在按照命定的轨迹发展。”
“可是,大地之神看起来都快死了。”
西芙怅惘话语的后半句被淹没在嘹亮的赞歌里。
伊戈成神的典礼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的时间。
西芙望向窗外,流光溢彩的飞鱼成群游过,它们像太阳神的白鸽一样,是海神派去播福四海八方的神之使者。
相比之下,独自躺在床上的图兰显得格外落寞。
西芙陪伴了图兰一会儿,思绪被门外的嘈杂的声音打断。
数位人鱼医官在仆从提瓦的带领下,一股脑涌入宫殿——西芙只好让出床沿,如同局外人般站在悬挂佩剑的一角。
率先使用魔法查探图兰身体的年长医官忧虑地皱起了眉,他身边的同伴见状纷纷询问道:“图兰殿下怎么样了?”
“手臂骨折,脊椎损伤,肋骨断了几根,身上有很多处被腐蚀出来的严重伤口。”
年长医官说完这些,目光来到图兰没有任何布料遮挡的鱼尾处,重重叹了一口气,“上面那些持续治疗总会愈合,最麻烦的是这里,图兰殿下的鱼尾破了个大洞,里面的骨头被碾碎了一截……这个是我们无能为力的。”
几双眼睛相互对视了几眼,他们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想不到别的办法,那图兰很有可能会变成终生残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