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嘉也不在乎,她只是转头盯着窗外,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声音轻而遥远,带着莫名的悲伤。
“大概在八年前的这个时候,我遇到了一个男孩。”
“那天晚上,我和同学在外面聚餐,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的,说拍张喝酒的照片给父母发过去,谁被父母劈头盖脸骂一顿,就由谁买单。”
“我嘴上说无聊不想玩,其实是因为我一点儿都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有一对什么样的父母。可是没办法,我总是躲不过的。”
“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打了过来,我的手机被一个男生抢走了,他开了公放。”
“沈南嘉,你是个女孩子,你大晚上的和男人出去鬼混你还要脸吗?你能不能自爱一点……”
还有更难听的话,过了那么多年,她依旧没有向别人重复的勇气。
“其实桌子上有很多碗筷,只是有个男生入镜了而已,但他们只愿意信自己所看到的,他们才不会管到底是不是真的……”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司机小哥偏头看过去,发现她唇角明明上扬,眼里流露出的却只有悲伤。
“当时,我就坐在那儿,浑身僵硬,感觉血液都在倒流。同学们探究、看好戏或者同情的目光让我觉得无所适从,电话里传来的源源不断的责骂声更是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直到后来,有个男生过来帮我挂了电话,我才觉得掐在脖子上的那双手消失了。”
讲到这里,她也跟着松口气,像是随着记忆将那些事重新经历了一遍似的。
“估计是觉得尴尬,同学们都安慰我说没事儿,父母也是因为关心我,所以才会语无伦次。”
“他们表现得像是真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一样,但我知道,出了那道门,他们就会把这件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再过几天,没准整个学校都会知道高二6班的沈南嘉她父母是怎样评价她的……”
“我做好了迎接所有的准备,直到帮我的那个男生当着所有人的面接通了电话。”
“同样是不堪入耳的辱骂,他看起来却比我要镇定很多。”
“你知道吗,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最可怜的了,至少,他们不曾在物质条件上苛待过我。”
她曾真的以为宴淮序是个穷小子,甚至因此产生过一段时间的优越感。
现在想想,或许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在默默关注着宴淮序的一举一动了吧。
“后来呢?”男人追问。
后来啊,“后来他成了我的男朋友,只是我们交往不久就分手了,他出国了,大学就是在这里读的。”
怎么听都是一个充满遗憾的故事,所以司机小哥不太能理解她忽然变得轻松的语气,只能一脸懵地点点头以示自己在听。
她自始至终都没回答为什么会学这门语言,但前面所说的每一句又仿佛都是答案。
十分钟后,车子在酒店门前停下,离开前,那位小哥忽然喊住她。
“都说遗憾才是人生的常态,可如果还是放不下的话,试着勇敢一次,就算结果不算圆满,也算是给了自己一份完整的答卷,不是吗?”
沈南嘉怔了怔,随即笑着问道:“那什么才算圆满呢?”
*
沈南嘉向来是个随心所欲的人,所以她从来不给自己规划什么所谓的路线,走到哪儿玩到哪儿。
在这里的最后一天,她去了宴淮序当时就读的大学。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她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从同学口中得知了一些有关他的消息。
自然也就知道这所学校其实并不是宴淮序的最优选择,但为了和季长筠对抗,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所他母亲曾经待过的学校,季长筠也因此勃然大怒,拒绝为他提供生活费以及学费。
直到后来,季长筠有求于宴淮序,父子二人关系才稍微缓和一些。
沈南嘉的方向感其实不是很好,幸而遇到了一位女留学生,估计是异国他乡很少遇到同胞,她看起来很是激动,热情地带着沈南嘉四处参观。
两人穿过历史悠久的哥特式建筑,在装饰着古老壁画的图书馆里畅游,最后在绿草如茵的操场上驻足。
女生递给她一瓶水,望着不远处的人群说:“其实晚上会更热闹些,会有乐队在这里表演,对了,上次我还见到一个特别帅的调酒师,差点就上去要他的WhatsApp了。”
沈南嘉笑着接话:“所以呢,怎么没要?”
一说到这儿,女生就有点懊恼,“当时拍帅哥拍的太入迷了,手机没电了。”
“……”
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理由,沈南嘉噗嗤一声笑了,女生也也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嘟囔道:“平时我也没什么爱好,就是一看见帅哥就走不动道。”
“你是来这里旅游的吗?”
“嗯,明天就走了。”
“啊?这样啊。”女生有点失落,没想到刚遇到个投缘的,人家明天就走了。
“那你是直接回国吗?”她又问。
这次沈南嘉沉默了。
算算时间,她已经在这边逗留三个月了。
“你帮我拍几张照吧。”她忽然站起身说。
女生愣愣抬头,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倾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五官锐化得异常柔和,藏于眉眼间的笑意看起来似乎比夏日的太阳还要耀眼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