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海棠_怀南小山【完结+番外】(70)

  “我上次见到了,他看起来没有你精明。”她评价。

  钟逾白沉默片刻,似在思忖,随后说道:“人对父母的抗拒,体现之一,从他们的身上挑出些难以忍受的错,再避免犯错,告诫自己不要成为这样的人,要反方向生长。”

  这似乎还是头一回听他讲起家里事。

  她呆了呆,问:“比如,除了你聪明,他不精,还有哪里?”

  “他的与世无争,让我在感情关系里学得的重要一点,保护爱人与爱同样重要。”

  这话就非常的意味深长了,不仅是反向生长的自我点醒,更像是有种深受其害的痛楚在其中。

  痛楚源于他父亲的与世无争。

  纪珍棠含几分奉承地说:“不会啊,你也挺与世无争的。”

  钟逾白笑了,看向她,缓缓说:“真是个笨蛋,我信了。”

  她敷衍地笑了下,心思重了些,是隐隐猜到了那话里的意思,更进一步试探:“好像没有见过你妈妈。”

  “过世许多年了。”钟逾白没有避讳。

  她反而忐忑,赶紧搓搓指腹碎屑,合十道歉:“不好意思。”

  他起身:“吃饭吧。”

  “不想吃啦,我刚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现在还饱饱的。”纪珍棠摸摸胃。

  钟逾白想了想:“我盛点汤给你。”

  等他亲自端一碗汤回到茶室,纪珍棠已经睡着了。

  她的睡姿不太平衡,手托着腮帮,就撑在桌面,脑袋不稳,好像下一秒就要点个头醒来。

  钟逾白将排骨汤放一边,轻之又轻地捉住她的手腕,将人捞起来,抱到旁边躺椅上。

  借着暖黄的光,他手撑在躺椅一侧,欠身往前,细细地打量一会儿她的睡相,捕捉到一些她幼年时期的影子,那时的Jane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朋友,每天在花园里乐呵呵地跳舞,妈妈说她是开心果,给她买许多零食,把她当做自家的千金宠。

  她的眼睛会说话,说快乐的话,伤心的话。哭完很久,眼皮还会肿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直到如今,从没变过。

  所有的回忆清晰流淌。

  怀念多么重要,能让他这干涸万年的河床,也长出一朵鲜艳的玫瑰。

  钟逾白用手指指骨轻轻蹭她柔软的面颊。

  陪爸爸听戏的时间到了。

  今天来表演的不是方茉。

  昆曲在沉章园也是常演曲目了,《游园惊梦》早听得腻味,于是钟逾白从京城调来几个京戏演员,今天搭台演的这出恢弘大戏,叫做《赵氏孤儿》。讲家族被灭门,遗孤长大后寻仇的故事,中国古典四大悲剧之一。

  “要不要叫那个小囡来看看?”

  钟炳文知道今天有个小女孩来访,没多问她的身份,推一推厚重的框架眼镜,看向钟逾白。

  “她不爱听这些,随她睡去。”

  徐妈过来添茶,钟逾白给她加一张凳子。徐妈坐下。

  他问:“毯子加了吗?”

  徐妈说:“给她盖了两层。”

  他放下一点心。

  “给她新买的那罐糖有没有送过去。”

  徐妈无奈地笑,摇一摇头,为他这话已经是第三遍讲,她说:“早就准备好了。”

  看一会儿戏,钟逾白心不在焉,过会儿,压着声问道:“二嫂最近怎么样?”

  徐妈说:“老样子,不肯吃药。换了好几批护工都没用,都说她神神叨叨的,害怕。不过南楼的戒备严一些,她跑不出来。”

  钟逾白闻言,想了一想,说:“过年的礼给她备一些,就不请她回钟家了。少一个人,多一点安生。”

  徐妈点头应声。

  钟炳文这时插一句嘴:“不知道今年阿瑀回不回,好些年没见着他了。”

  二哥二嫂的儿子,名字像是某种违禁词,被他不懂看眼色的爸爸无所忌惮地提出,让场面一冷,徐妈都不由后背一麻,忙去看钟逾白的脸色。

  正要打圆场,钟逾白冷淡地出了声:“他有他的去处。”

  戏台上的戏演到结局,赵武一刀刺死了屠岸贾,大仇得报。

  余音绕梁,惹人嗟叹。

  月光落在水里,钟逾白没有看演员,却看那波纹中破破碎碎的水中月。

  末了,他评价一句:“人活在仇恨里,有什么好处?”

  因为执着,将命的底色都活成了悲剧。

  “是不是?”

  钟逾白这样说着,徐妈和钟炳文都不知道是否在同自己说话,也许是他在自语,于是都没有接茬。

  偌大的园子,戏曲唱完,静谧如斯,只剩风声刮过凌霄枯竭的枝头,让夜变得苍凉。

  钟逾白安静地闭了会儿眼。

  -

  这些天,纪珍棠的品牌账号一直在涨粉,她发的对赵斯齐的控诉博文点赞已经超过五万了,在室友们的建议之下,她借机把自己的簪子设计稿发了上去,看着粉丝蹭蹭上涨,好像做梦一样。

  三百,三千,三万……

  掐大腿,狠狠掐,狠狠疼。

  没想到这回是真的梦想成真了!

  从食堂拎了一份饭,坐桌前漫不经心地吃着,纪珍棠一边吃,一边拿着手机看着下面的评论。

  【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亏我之前还觉得他长得挺帅。】

  【帅个屁,有钱人滤镜!】

  【他那个牌子还会有人赞助吗?是不是彻底黄了?】

  【肯定啊,那个颐指气使的样子可真恶臭啊。】

  【有钱有势的男的就是这样啊,不过他年纪这么小就一身臭毛病,真是惯的。】

  【他爸会捞他吗。】

  【赵航都自身难保了,你们不知道?】

  ……

  耳边传来一点动静,是苏云梨提着水瓶往外走。

  纪珍棠看她一眼,紧急放下筷子,也提起了水瓶,匆匆往外走,连外套都忘了穿一件。

  苏云梨好一阵子没回学校了,快变走读生。所以纪珍棠一直也没找到机会好好跟她道个谢。

  走廊露天,深冬的冷风钻进来。纪珍棠被冷得嘶一声。

  “梨子!”她喊了一声,快步追上,又呼出一口冷气,觉得牙关涩涩,纪珍棠搓搓手,“这两天好冷。”

  苏云梨看她一眼:“冷死了。”

  她被富养得很成功,已经藏不住富贵了。

  两只手镯,一边是古法黄金,一边是翡翠玛瑙,身上有着一种堆起来的虚虚的贵气。

  可能是钟珩豪掷的首饰,也可能是她自己买的,都不奇怪。

  纪珍棠再往她脖子上看,却发现那条项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摘了。

  苏云梨家里是小名门,千金小姐出身,虽然不算生在罗马,也是挨着罗马的大城市了。她拥有着唾手可得的资源,但是苏云梨反倒没有什么野心,毕了业只想开个小店卖卖首饰,被养惯的人不想努力,纪珍棠很能站在她的立场去切身体会这种心境。

  一个人应有尽有之后,物欲和胜负欲就会降到低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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