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认识的,且不是在公主府上女学时认识的,而是很小就认识了。
姜毓宁七岁那年, 曾被太后接进宫里住过几年,她也就是那时候和沈让认识的。
她当时名义上是九公主的伴读,实际上就是跟着同龄的皇子和公主们一起读书, 这些龙子龙女们都早早开蒙,姜毓宁又是其中年岁最小的, 因此常常跟不上大家的进度。
可她毕竟是在宫里,虽然太后也是姜家出身, 是她的长辈,但实际上,太后将她接进宫之后,就只吩咐人给她准备了住处,并且拨了两个人去照顾她, 之后几个月,姜毓宁都几乎没有见过太后的面。
跟不上学堂的进度,被先生骂, 她也不敢同太后说, 只怕太后娘娘会嫌弃她太笨, 只能私下里偷偷用功。
有一次, 她在学堂因为背不出诗文,被先生惩戒了十下戒尺,打得手心通红,她不敢回凤慈宫,只怕会被人看到追问,下了学之后,没叫人跟着,自己一个人偷偷去了御花园,寻到一个无人去的小亭子,翻出白日的未背出来的书册摊在石桌上。
可她就是记性不好,念了几遍也是背了忘,忘了背,她焦急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翡翠簪子撞到手心,正好碰到她通红掌心,疼得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入宫已经几个月,说是陪伴太后,可是太后根本就不愿意理会她,周旁伺候的婢女对她恭敬,却十分冷淡,平时一句话都不会和她多说,学堂里,那些皇子公主身份贵重,自然也是不屑同她往来的。
每日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姜毓宁坐在亭子里,看着远处高高的宫墙,突然有些想家了,想阿娘,想祖母。
想着想着眼泪滚了下来,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到手背上,姜毓宁不想被人看到,赶紧伸手去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越擦越多,连袖口都洇湿了。
她有些丧气地捂住脸,自欺欺人地埋进臂弯之中,好像这样就可以不被人看到,结果才自己埋着哭了一小会儿,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句,“你哭了?”
那声音很陌生,听上去有些稚嫩,语气又有些不耐烦,姜毓宁原本是听不出来这些的,可是这段时间她听过太多冷嘲热讽,因此这会听到陌生的声音,不由得脊背一颤,有点不敢抬头。
沈让远远就看见有人在这,本以为是受了欺负的宫女,可走过来一看,却是一个衣着干净华丽的小姑娘。
看起来有些陌生,应当不是他的那些妹妹,沈让看着她小声背书,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论语》,可是念来念去都念不明白,沈让听着心烦,正想出声呵斥,就听到她哭了。
声音呜呜咽咽,很细很软,像是路边饿得直叫唤的小猫儿,纵是沈让也忍不住有些心软,走过来想要问问她是谁家的姑娘。
姜毓宁茫然抬头,眼角还挂着泪痕,沈让看她也才不过六七岁的年纪,一张脸软糯糯的好像糯米皮汤圆,轻轻一戳好像就要流出芝麻馅。
在宫里,他有数不清的妹妹们,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样,娇娇怯怯,只一眼就让人生出保护欲。
彼时的沈让也不过才十岁,看着哭成泪人的姜毓宁有些无措,干巴巴地安慰,“别哭。”
他从怀里掏出手帕来想要递给她,可她怯生生的不敢接,沈让干脆直接把帕子塞到她的手心里。
结果她低呼一声,捂着手掌心泪眼汪汪,沈让被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别的什么了,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去看,原本白嫩的掌心红肿一片。
再看看石桌上摊开的论语,沈让问:“不会背书,被先生罚了?”
姜毓宁点点头,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大哥哥。
虽然她不认识他是谁,但是她并不希望他也瞧不起自己,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解释道:“不是我不愿意背,是因为我听不懂。”
她跟不上皇子和公主们的上课进度,先生自然也不会特意为她耽误进度,背过的书,她不止不明白什么意思,有些生僻一些的字,她其实根本就不认识。
沈让不敢相信,六七岁的人竟然连论语都不会念,他心中无语,可是看着这小姑娘可怜巴巴的模样,到底没把心里话说出来,他拿着帕子给她擦去眼泪,然后坐到她的身边,问:“哪个子不会?”
自从进宫之后,所有人都对她不耐烦,此时骤然看到一个温柔耐心的,姜毓宁还有些不敢相信,好半晌才道:“谢谢你,哥哥。”
那是两人的第一次遇见,之后,两人常常在那个角落遇见,姜毓宁在课堂上仍旧笨拙,记忆力也不好,但是下了学,却有一个耐心的小师父来替她补习。
有几次她实在是太累了,趴在石桌上睡过去,等醒来时,功课已经都做好了。
她十分感激,同时也有些好奇他的身份。
沈让起先不愿牵扯太多,因此并未告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自己是不受宠的皇子,在后宫待着,连去学堂和大家一起上课的资格都没有。
姜毓宁很相信他,听了这话,只觉得他十分可怜,因此常常从凤慈宫拿些精致的点心来带给他。
姜毓宁断断续续地在皇宫里住了三年,两人也越来越熟悉,后来姜毓宁要被接回姜家之后,她还偷偷跑到亭子这里,专门见了沈让一面。她一边哭着道别,一边送给了他一个自己亲手绣的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