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罗他们找了脚踏或矮凳坐下,殷罗就?坐在?美人榻一侧冯坤的脚边,他小声?问?:“主子,接下来我们去?莱州吗?”
他们原来的计划,是去?莱州的。
殷罗又问?:“表小姐信里说什么了?”
冯坤淡淡“嗯”了一声?。
回答的是第一个?问?题。
不知何时起,殷罗他们都开始喊顾莞表小姐,冯坤当时瞥他们一眼,也懒得纠正。
他道:“她去?邓州至黄州段,视察大?堤。”
冯坤语气比平时淡,显然心情不大?好,殷罗“哦”了一声?,不敢再说了。
船行破水,自?延水汇入大?河,一路往东。
初夏两岸郁郁葱葱,途径太行巍峨高山。过去?群山之后,便是河北河南的平原繁庶区域,人烟稠密,城镇码头,远远被泛黄的河水相隔开来。
风飒飒,甲板上有一种萧瑟之意。汛期河水大?涨,浊黄浪卷浪,这一段的河堤新新旧旧修筑过,不大?好看,但?很?稳固。
这段原是决堤高发河段,但?在?朝廷地方和督河官的竭力之下,明显今年不会再决堤了。
——顾莞曾写信和他闲聊时提起过,国库还是穷啊,谢辞反复思忖并和她及底下人商量过,找了很?多精通水文的人讨论,最后才决定修补这段大?堤的。
渔家商贩小老百姓们显然非常兴高采烈,离得远听不见?,但?两岸人头攒动和高兴热烈的氛围能见?得到。
但?这种热闹,冯坤向来都是远远离群索然的,他冷淡看着,极轻冷哼一声?。
——这些年他冷眼看着,谢辞所作所为,倒也还算过得去?。
当初将镇武军给了他,也算一个?正确的决定。
这桩心事去?了,心却空荡荡的。
炽烈的日?头,正午的阳光,偌大?的柚木甲板之上,他这艘坚固得让人生羡的三层楼船,他独自?一个?人伫立在?茫茫的天地之间。
只是他这一生,总是追逐到最后,与?最重要的东西失之交臂。
御风的呼啸疾驰,鲜艳亮丽的热闹,到了最后,唯剩天地间寂寥清冷的孤孑。
冷得让人入心入肺。
……
楼船东去?,莱州之后,又沿海往南的登州一带,过了大?半年,才重新返回西北。
又一年的春天了。
途径嘉州的时候,殷罗窥着他心情,提议说:“这趟我们途径关中,不如去?一趟中都吧!”
潞州之后,顾莞结束差事,特地赶到莱州,和冯坤见?了一面。
冯坤嫌顾莞烦,但?顾莞来过之后,他心情到底比先前好了一些。
殷罗说:“表小姐抱怨好多次了。”
说冯坤天南地北,相见?一面都不容易。
向来都是顾莞来见?冯坤的,冯坤从未去?探看过她。他态度不冷不热,一开始顾莞的信他看完就?丢一边去?了,后来才会偶尔回上一两封,很?简短的一两句话。
殷罗提议,既然正好途径,不如进中都探望一下顾莞。
此时车队已经快到武成关了,从前冯坤的路线,总是过关门?而?不入了。
偌大?的蓝帷大?车,外表看着没?有标志,但?内里原木陈设精奢极舒适有榻有案,青色潞绸帷裳在?随风微动。
冯坤斜倚在?窗畔的美人榻,车窗大?开,车外景色尽收他的眼底。
他慢慢地抬起眼睑,天空湛蓝浮云,远方群山巍峨,身畔车马络绎。
群山环绕之后,即是京畿平原,是中都城。
那座王朝心脏的都城,有着他并不想见?的人,也有着太多太多的不愿触及的回忆。
当年离开之后,冯坤从未返回过中都。
这个?他不愿触及的地方。
冯坤神色冷冷,一双丹凤目不带分毫情绪,一动不动,瞥向中都方向很?久。
直到一阵着水汽的冷风吹过,帷裳拂动碰在?他的脸上,冯坤垂下眼睑,他最终淡淡道:“那就?去?罢。”
去?看看她,也罢。
她来看过他这么多次,那他就?去?探看她一次。
……
殷罗应了一声?,兴冲冲给顾莞写信去?了。
冯坤瞥了他一眼。
最后到底没?说什么。
队伍转道,车轮辘辘,过武成关踏进京畿,往中都城而?去?。
顾莞接到信,当然很?高兴啦,一大?清早洗洗刷刷,给两个?乖崽穿戴好,两个?孩子吱吱喳喳兴高采烈,七嘴八舌说他们马上就?去?接舅舅了。
冯坤轻车简从,但?只是相对而?言,谁也不知道他曾经有多少暗势力,谢辞顾莞也从没?想过去?查。
他如今在?外,比从前低调得多,但?也只是相比而?言,一水儿的健马和轻装矫健的黑衣蓝衣护卫,前后的行李车,中间一辆很?大?的檀木大?车。
无声?低调但?气势,来往商旅都不自?觉避开了。
顾莞一身杏水碧衣裙,阳光下如水葱色泽落落大?方,一左一右两个?孩子拉着她的裙摆,护卫都被屏退后面,她笑吟吟站在?城门?外,一见?大?车,就?兴冲冲挥手。
她直接拉着孩子,跳上车辕去?了。
新朝建立之后,冯坤是有封爵的,食邑万户的国公爵,比范东阳等人更高一级。
中都还空着一座主人从未来过的英国公府。
谢辞封谢辞的,冯坤不置可?否,也并未有入住这座国公府的意思。
他下榻的地方,是东城的一座很?大?的花园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