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往事昨非。
再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听着旁人说起的他的时候,仲藻雪只围坐在篝火前沉默的听着,也不发一语,甚至于火星子溅到了手背上也是置若罔闻。
“话说那祁大人的原配妻子后来怎么了?”
“听说是孩子没有保住,不过两人都还年青,以后有的是机会。”
“唉,希望老天保佑……”
围坐在一起的灾民聊起往事的时候,心里感怀万分,纷说着当年的过事,聊着他们心中的那个祁大人。
仲藻雪坐在一旁听了一会儿,随即披上了一件斗篷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只站在门楣下倚门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这一场大雪。
眼前是无数的玉屑簌簌落下。好似那一年两人相遇,群峦中飞去遍野漫山开至了极致的雪白梨花。
恨是真的。
爱也是真的。
那一年的少年初遇,两心相许,一切都太过于刻骨铭心。她在最美好的年华里,见到了惊艳了她时光的人,为他回眸,为他倾慕。
将自己的一切都付于了他。
爱恋如是。
信任如是。
只是当这一份爱恨交加在一起,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那最美的初见。
含羞的情动。
对视间飞上双颊的红霞。
以及垂眸中的怦然心跳。
披着那落了一身雪的斗篷,仲藻雪倚门站在了门楣下望着那一片的素白,那一双眸子平静如雪。
那掺杂着恨意的爱,揉合了爱意的恨。
终是会免不了伤怀。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依旧偶尔会从其它人的口中听到他的名字,知道一些她之前不曾知道的事情。
知道他灯油熬尽。
知道他鞠躬尽瘁。
知道他走过的每一座城市里,当地的百姓的都无比高兴的欢迎着他,拥戴着他,想要将他留下。
他从来没有负过他头上的那三尺乌纱,做为他人口中的祁大人。
在沿路走下来时,她走过了他曾经走过的每一寸土地,看过了他曾经苦心经营的一切付之一炬,见过了他留下来的水车与改良过后的梯田。
当年盖的救济屋饱经风霜却依旧屹立。
他留下来的一切仍有痕迹。
做为祁大人。
既是百姓心目中的祁大人,也是她心目中的祁大人,他自始不变,依旧是她曾经爱慕的那个人。
做为祁大人。
——雪停了。
——该继续起程了。
仲藻雪披着那一身沾了雪绒的斗篷举步踏入了那茫茫的白雪之中,只是寒风依旧,吹起了地下堆积的鹅雪。
她一边走着,一边伸手覆下了斗篷的帽兜盖住了自己的发。
越过了雪地。
接下来的路,是一条满是泥泞崎岖而又腥臭的堆满了无数尸骸的路,让人恶心,让人作呕,举目尽见的魑魅魍魉,好似百鬼夜行。
这条路并不好走。
但她却又必须往下走下去。
她站在刀锋之上俯瞰着炼狱之中的众生相,在这一天,看到了他所看到的景象。
“王爷,王爷您看这小小心意还请您笑纳。”
“欸,这世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王爷英睿。”
“王爷,您这次一定要帮我啊,那芜城的知州不知死活为了一个低贱的婢子竟敢扣押下了我儿——”
“这一百两白银就当买你女儿一条命,识相的,拿着这些银两立马给我滚。”
“冤枉?你喊啊,你叫啊!我告诉你,什么普天之下莫过王法,狗屁不通,这皇亲贵胄在上,你直管去鸣鼓喊冤,我就看有哪个不怕死的蠢货敢接你的诉文!”
“……”
她立于刀锋之上,继续不停的往前走着。
身后,是蜿蜒了一地的血。
但她却不能停下。
任凭前路再坎坷,她也必须走下去。
痛。
痛如刀割。
但那痛觉却无一不在清醒的提醒她,不能停下来,必须往前走着。
这一条路实在是太过于难走了,或者说,压根就不可能走得下去。
沿途是小人谄媚,贪官厌婪,在这样一片鱼龙混杂搅和着一派乌七八糟的大染缸里,任谁人走过去都会免不了被染上颜色。
明明只要学会了阿谀奉承,只要学会了溜须拍马,只要学会了趋炎附势,自己便能过得轻快许多,活络许多。
但这个世界上,怎么就偏偏有这么傻的人执意要走一条遍布荆棘的路呢?
荆棘扎在脚下是多么的疼啊。
刀子割在身上是多么的疼啊。
——祁青鹤,你当真的是一个固执至极又冥顽不化的硬石头。
终于有一天,她走上了他所走过的路,看见了他眼中的世界。
在西陵王府的那段日子,她见过了太多太多的谄媚阿谀,为谋得一己之私,干尽一切龌龊事的人。
有的人原也曾两袖清风。
有的人原也曾坚守初心。
有的人原也曾想要立志为国为民干一番大事业。
可偏偏——可偏偏——
怎么就变成了这一副模样呢?
那一日,她站在了庭院的花藤拱门内,看着那个曾经为了盐税而不惜以下犯上痛斥知州的文司,只为了给百姓讨要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