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入她的那一双眸。
起风之余,那一点盛在眸子里的光亮忽明忽暗,忽冷忽热。
长夜落尽,这一夜里临安下了整整一宿的大雨,满城尽寒。
*
祁青鹤由此大病了一场。
他鲜有疾,这一病便是病了整整三日未有下榻,一如窗外这一场下了整整三日不绝的秋雨。这三日,他有几经险险走过了那一趟的鬼门关,来来往往无数个大夫终于将他的这一条命给吊住了。
重新绷开的伤口是皮肉翻烂的绽着,虽然有重新上药包扎了一遍,那疼痛却是半点儿也没有减轻。
雨丝风片飞入了小窗里,落得尽是个寒色。
祁青鹤侧卧在了榻上望着窗外的这一场绵绵不绝的雨,却是想起了她的那一席话。
“祁大人,一个人身上的伤从来都不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消失,哪怕日后疤痕淡去,一时看不清楚找不着了,但那一道伤却还是依旧在那里,那一道伤所记刻下来的疼痛与屈辱也将永远的留在身体里面。”
“它从来都不会因为一句昨日已去就能得以解脱。”
寒雨尽染。
那一双眸子已死。
他卧在榻上静静的看着,却不知为何的整个人都难以动弹,就像是凭空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就连抬一抬手指都显得艰难。
“哎呀呀,我这一来人都还没有进屋,就听得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不顾着一身的伤,眼巴巴的跑去了那死牢里看望那小娘子,结果被那小娘子狠狠的揍了一顿,直揍得吐了血。”
走来的嵇舟收起了手中的油纸伞,笑眯眯的说,“这才几日不见,你祁青鹤怎地变生情圣了?”
“……”
祁青鹤卧躺在了榻上睁着一双眸子望着他,眼里俱是冷色。
见有来客,外面候着的小厮迎了上来。
嵇舟将伞随手递给了走来的小厮收着,走过来时一边打量着他一边笑着,“而今你这副模样,我真是快要不敢认了。”
“你来做什么?”三日未有说话,再开口那嗓子已像是锈了一般的干裂。
“来给你收尸。”嵇舟走向了他的床前笑着说。
“那可以滚了。”祁青鹤冷冷道。
“你这人真正是——”嵇舟站在了他的床边失笑着说,“也不能因为在那小娘子面前受了气就都撒在了我的身上,我可真正是无辜极了。”
“闭嘴。”
“行行行,不说那小娘子了。”
嵇舟像是投降一般的举了举手,但等放下了手后又像是有几分好奇的凑过来问,“我听着外面传了满城的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还真正是你家的那位小娘子杀了西陵王沈蒙?”
祁青鹤冷冷的望着他。
嵇舟又举了举手投降,“行行,我不问了。”
“你几时来的临安?”祁青鹤望着他微眯起了眼。
“有三日了。”嵇舟笑了笑,说,“来的第一日人才刚刚走进这府衙,就看着那单大人把临安城一城的大夫都给抓了过来给你吊命,你也真是的,人家一个小小的知县当的也不容易,哪里像我经得起你的这一番折腾?”
祁青鹤望着他,不语。
嵇舟拂了拂衣,坐在了他的榻边上望着他说道,“行了,说正经的,我来给你带了一个好消息。“你病了这三日,临安城里来了不少的人过来给沈蒙吊唁,由沈中纪主事如今已经安了土。”
祁青鹤眸子微深。
嵇舟望着他道,“但他到底误砍了你这一刀,你……”
祁青鹤开口说道,“我不追究他这一刀的过责,这一刀便换我一个月的时间继续查下去。”
嵇舟沉默的望着他许一会儿,“而今你当真还想着要继续再查下去?”
祁青鹤抬眸望着他。
嵇舟像是有些好笑的望着他,“你一心救她为她翻案,她却是这般的——”
“我查下去不为任何人。”祁青鹤打断了他的话,望着他的那一双眸子自始至终都是冷的,“只为了公理真相我也会继续往下查下去。而今李氏之案陈冤,七十四条人命悲诉陈情,我立身其位,受其冠帽,何以视而不见?”
嵇舟一时间哑然无话,这确确是他祁青鹤。
就这样沉默了许一会。
像是打趣一般的笑道,“你莫不是为了向他沈中纪要这一个月的时间才扑上去的吧?”
祁青鹤的眸子是冷的,面上没有一丝的情绪应道,“对。”
嵇舟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祁青鹤望着他的眸子微微眯着,像是在看猎物一般直看得他心底发毛,却听着他说道,“你此番来的正好,而今我卧病不起便劳烦你帮我查一个人了。”
“我这劳作的命,真是到了哪儿都是受人差遣的。”嵇舟失笑,“什么人?”
“西陵王府内的舞姬,殷盈。”
*
临安的这一场雨一连下了有三五日,满城飞花。
他鲜有的一连几日卧在了榻上,却也是心思闲不住的握着书卷翻着。他动不了,但这几日屋里人却是从来都没有少过,来来往往的跟他报汇着查到的案情进程,从一年前的黎安旧闻到时至今日还不知去向的李诗情。
天边彻底放晴的那一日已是七日后,他坐在榻上正看着书看得入神,忽有一片黄花从窗外吹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