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布满血丝的深瞳猛然睁大。
探长办公室里, 两秒的寂静与沉默中，钱宁嗡嗡的大脑略微迟钝地接收到了亨利异常沉重的呼吸声。
就在钱宁转脸去看亨利时，亨利一瞬甩开了攥住她的手, 万分激动地站了起来。
他这一下爆发力十分恐怖, 几乎带翻面前的玻璃茶几。
茶几与地面摩擦, 立时产生刺耳的噪音。动荡的桌面, 烟灰缸哐当作响。两杯咖啡乍然倾倒, 黑色液体霎时洒满桌面, 簌簌往茶几下滚躺。
一片狼藉之中。
黑发青年居高临下, 死死瞪着杨探长。他年轻英俊的面孔这时看着极为恐怖、凶煞。他嘶哑着高声质问道：“他就在这。他就在这。他在哪？他该死的在哪？”
钱宁的手指从被攥得死紧到被突然大力甩开，剧烈的扭痛感像要骨折。
她的大脑似乎能感受到剧痛，似乎全然木然。
钱宁这会被杨探长的话和亨利的举动, 一并冲击的丧失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完全是跟随本能在做反应。
所以当亨利甩开她的手站起来，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急速跟着站起来, 两手去拽亨利僵硬而强壮的胳膊，嘴上焦急地哑声呼唤, “亨利, 亨利……”
亨利仿佛根本听不到钱宁的声音, 嘴里仍在反复大声问，“他在哪, 他他妈的在哪……”
也是几乎同时, 本来就站着, 情绪都算不上稳定的狄兰和杰瑞即刻冲到了姐弟身旁。
杰瑞两只手臂一把拽住了亨利的半边身体，及时阻止了他把一只手臂伸向杨探长。
“你先冷静, 亨利。那个狗娘养的会付出代价，我向你保证, 伙计……”杰瑞语速很快地劝慰着，眼神着急地看着姐弟二人，希望狄兰那边赶紧把钱宁带远点。
狄兰本是要强行把钱宁从亨利身边拖走。
亨利此刻的状态，哪怕是随便一肘子给到钱宁，后果都不堪设想。他方才已经掐伤了钱宁的手。
但钱宁双手都死死抓着亨利的胳膊，狄兰刚碰到她肩膀，她就极其抗拒地往亨利那边缩，嘴上嘶声喊，“不。”
狄兰一只长臂立马换了目标，他一手着力摁住了亨利的这边肩膀，沉声叫道，“亨利。”
亨利好像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但他不确定。
杨探长沉着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昂头看着面容扭曲的年轻男人。
她的耳朵听到办公室外传来声响之时，眼光也瞟了过去，并向冲过来的两名警员挥了挥手，表示这里不需要他们。
“坐下，亨利。”狄兰快速回了下头，抬高了点音量。
“你会见到他的，亨利。”杨探长在混乱中高声冷静地说道，一双蓝眼诚挚而肯定地看着亨利的那双眼。
那双眼，在寻找答案，透着狂暴，也透着茫然。
多年以来，杨探长见过不只一双这样的眼睛。
对此，她一向理解。这也是为什么她是这样的反应。最重要的，狄兰和杰瑞这两个青年都有身板，尤其狄兰，目前看着还能控制局势。如果让自己的手下参与进来，可能会适得其反。
杨探长的话和狄兰的话，在这时，终于进入到了亨利的耳中。
还有杰瑞的劝慰，还有姐姐的呼唤。
亨利极其暴烈的情绪，像是瞬间平息下来，又像随时会变得更狂暴。
但无论如何，这一秒，亨利猛地清醒了。
而且，他回忆起来，就在刚才那一刹那，他差点就要全力甩开身边所有人。
亨利垂下眼眸，去看姐姐。他差点就伤害了她。
她的脸煞白煞白，她的双眼疲惫、红肿，她的嘴唇发乌……
她十六岁之后肯定从未这样崩溃过。
亨利感到自己早已被撕裂的心肺又被撕裂了一回。
他涣散呆滞的目光下落至姐姐牢牢抓着自己手臂的手上。
那只手，红痕尽显，好几处淤青。原来他刚才已经伤害她了。
“我们先坐下，好不好？”钱宁用中文轻柔同亨利讲，声音仍是沙哑。她也已恢复部份思考能力。
亨利看着钱宁的眼眸，乖乖点头，眼中满是愧疚。
钱宁挽着亨利如机械一般的胳膊坐下。狄兰也在她身边坐下。另一边，杰瑞坐在沙发扶手上。
亨利坐下后，才惊觉自己刚才制造的这一大片混乱。他抿抿嘴，抱歉地看了看狄兰和杰瑞，然后是杨探长。
“没事，不用管。”杨探长连忙道，又冲办公室外喊，再来两杯咖啡、几瓶冰苏打。
亨利从身后拿过自己的风衣，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烟盒。他打开看了看，里面原本还有最后一根，但已被他在之前捏的稀碎。
就在亨利愣神之间——
一盒烟，从对面，啪地扔到了他怀里。
亨利抬眼，杨探长冲他鼓励地点了个头。
杨探长已婚，还没有孩子。她看着这群孩子，心头感慨，她接下案件时，决计想不到这会是她碰到的最特殊的案件之一。
当亨利、狄兰、杰瑞和杨探长一一缄默着点烟时，钱宁缓缓摘下了自己指间的钻戒。
这是她请钱卓陈帮她拍下的。差点给她自己招来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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