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继续待下去,也是无趣,何况还有这么多下人看着,他不能失了风度和脸面。
只得败兴而归。
铠甲声,脚步声,牢头讨好的送别声,像雷阵雨一样猝然响起,然后又快速隐匿。
门口的人影离去,重新阖上的门,将月光分割成许多小块,投进屋中。
宋桢闭目,用力蜷起手指,仿佛只是在做一个机械性的动作,他听不见骨节里头巨大的响声,感受不到手背上紧绷的筋络。
他的额角,在月光下,隐隐闪着亮光。
他的喉部微微有些哽塞。
是啊,他是替身。时至今日,一切再明白不过。
许久之前,那时她尚未允许他靠近,即便做替身,他也甘愿。可为何,如今知道自己是替身,反而如此痛苦?
*
宋瞻的病一直不见好,宋桓想要的圣旨便一直未有着落。
三日后,他终究按捺不住,堂而皇之进了养心殿。
曹丞相和几名朝廷要员都候在那里。
看见宋桓这名废太子无诏入京,还来了养心殿,众人不约而同都有种不详之感。
却没想,宋桢一副恭敬有礼的样子,走到宋瞻的龙榻前,拜了三拜,然后跪下去磕了九个响头,这才站起来,转过身,跟众臣见礼。
“日前父皇曾传暗谕给我,说龙体欠安,想召我入京。我派人回了父皇的消息,可左等右等没等来诏书,才听闻父皇重病,便不顾礼数,急速来京。”
众臣听完他的解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纷纷看向了曹丞相。
曹丞相的脸色却少见地有些难看。他已经想明白,从太子入狱那日开始,所有事情的始末。
他不是没有起疑过。那日的太医,内侍,都不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那拨人。可是一番查问,他们给出的理由好似又都说得通。而皇城里,表面上一切如常。
原来不是他多虑,宫里早就被宋桓控制了。
思及此,曹丞相眉头一皱,冷冷说道:“二皇子殿下消息之灵通,孝心之纯然,老臣深感敬服。”
此刻他不得不庆幸,当日没有轻易听信他的鬼话,将女儿嫁给他。
不过宋桓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识破,仍然笑着问:“丞相,父皇的病究竟如何了?”
曹丞相却把脸一偏,不想跟他多说。
“既然此处不便,那便请丞相移步偏殿,你我一同探讨,看看父皇的病,究竟该怎么治。”
曹丞相在心里冷嗤一声:只怕是商讨如何助你爬上
龙椅。
“来,我扶您起身。”见他仍然稳如泰山,宋桓竟然屈尊,走过来要亲自扶他起身!
这一举动着实触怒了曹丞相。
他终于无法忍受他的道貌岸然,直接把胳膊一甩,从宋桓手里挣脱。
“二殿下,曹某不会帮你的,还请自重。”
宋桓伸出去的双手瞬间蜷缩起来,唇角不可遏制地抽搐了一下。
在场官员们更是愕然。方才有人猜到了什么,有人还蒙在鼓里,直到此刻听见曹丞相的话,看见宋桓的反应,他们才恍然大悟。
有人鄙夷,有人畏惧,有人敢怒不敢言。
徐磊没想到这个姓曹的竟然如此不识抬举,立即喊来两个禁卫,让他们拿刀架在曹丞相脖子上。
“丞相,什么叫帮殿下的忙?我可提醒你,你这是在帮自己的忙!”
敢不听他们的,就是一个死!
面对徐磊的威逼,曹丞相只回了一个不屑的冷笑,之后便没再说话。
徐磊气得胡子一跳:“你!”他一边跳脚,两只小眼睛一瞬不瞬往禁卫身上瞥,想对一人之下的丞相动点什么刑,可终究是不敢,却还是想试试。
“行了。”宋桓极不耐烦的一声彻底打断了徐磊的妄想。
他本意想找曹丞相代拟一道“密旨”,降宋桢的罪,废除他的太子之位,同时将皇位传给自己。可圣旨只加盖玉玺并不奏效,还需中书省的印章。
重要的不是这枚印章,而是曹丞相这张嘴。
有了他的嘴,他这皇位就会坐得名正言顺许多。
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既然已经把窗户纸戳开,宋桓索性也不再伪装。
直接在殿里,当着床上那个昏睡的父皇,和一众朝廷要员,对徐磊下令,让他派人出宫,以皇上病重,需要命妇进宫祈福为由,将三品以上朝廷命官的家眷诱到宫里。
说白了是祈福,其实就是提前准备丧事,更是存了将她们用作人质的意思。
“别忘了,把勇毅侯的女儿也请来。”
补充完这一句,宋桓的唇角突然又染上一丝诡笑。
*
在宋桢的寝殿发现 “如意郎君”丝带的第二日,秦忘机一早便去了东宫。
惊云告诉她,殿下未曾回来,让她先回府,说殿下回来,一定会去找她。
等了三日,还不见宋桢来,她只好又去了东宫。他仍未归,她纳闷之余,失望回府。
一番搁置,心头那种急切想要跟他相认的冲动,好像都没那么冲动了。
她知道,他之所以没有主动拿着丝带跟她相认,只是不想“挟恩相报”。他在等她,等她真正喜欢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