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俞州可是他的老邻居了,比梁萤他们更了解。
临都左靠永庆,右靠俞州,中间还夹着一个雁门郡。
相对而言,雁门郡就是墙头草,谁厉害它就往哪边倒。
那个郡只有四个县,里头只有几万人。
俞州嫌它太小不够塞牙缝,弄过来作用不大,也起不了什么威胁,索性留着做俞州和临都的缓冲。
眼见天色不晚了,许太守回驿馆,明日再继续商事。
白日里赵雉外出,直到入夜才归来,梁萤到他的院子里同他说事,不曾想那家伙居然坐在油灯前研究起兵书。
现在还没入伏,他穿着轻薄的粗麻衫,坐在椅子上一边摇蒲扇,一边苦思冥想。
许多字赵雉都不认识,也不会问梁萤,觉得没面子,多数都是问的李疑。
李疑会跟他讲,但到底是门外汉,对兵书里的意思也理解不透,全靠赵雉自己用经验去悟。
门虚掩着,梁萤拿着蒲扇走到门口探头。
听到声响,赵雉本能地把兵书合拢。
梁萤的视线落到桌上,似笑非笑道:“赵郎君着实用功。”
赵雉没有吭声。
梁萤暗搓搓走上前,瞥了一眼,“在看《司马法》?”
赵雉想起身走开,却被她按坐到椅子上。
她的手不安分地落到他的胸膛上,故意说道:“上回我把吴元给你哄回来了,你可不能反悔哟。”
赵雉:“……”
梁萤伏到他的肩上,笑眯眯问:“你看得懂《司马法》吗?”
赵雉斜睨她,“总比三字经好。”
梁萤失笑。
她觉得这个男人的自尊心还挺强,“为何不来问我呀?”
赵雉没有吭声,只再次起身挣脱她的束缚走到竹榻边,严肃道:“我要歇着了,阿萤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梁萤撇嘴,“说话不算话的东西。”
赵雉:“莫要不正经。”
梁萤摇着蒲扇,“今日许太守过来了,你知道吗?”
赵雉点头,“知道。”顿了顿,“他来作甚?”
梁萤:“想来求我们助他搞土地下放,被我拒绝了,让他借兵把俞州的事了了再说。”
赵雉愣了愣,试探问:“他可愿意?”
梁萤道:“由得了他说不吗?”
赵雉:“……”
他默默地坐到竹榻上,发现这女人越来越强势了。
想起当初那副小白兔的模样,现在看起来还是像小白兔,只不过一张嘴全是獠牙,但凡被她咬一口,非得掉层皮。
那种强烈的反差是极具冲击力的。
随着跟她接触的时间越长,了解得越多,就愈发觉得她这个人好似无底洞,总能让人出其不意,同时也会让人不寒而栗,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她会搞出什么名堂来。
现在那女人厚颜无耻,上回答应他把吴元哄回来,非要摸他两把过手瘾。
赵雉又气又笑,彻底摆烂。
为了吓退她,故意把背上的一道刀疤露给她看。
猝不及防看到背脊上的伤痕,梁萤不禁被吓了一跳。
那道刀疤足足有她的手那么长。
他常年练武,身体线条被塑造得完美,裸露出来的肉体肩宽腰窄,没有一处多余的赘肉。
体型也不是武夫的粗莽,而是非常符合审美的恰到好处。
因着年轻,肌肤紧致,富有光泽。
可是明明是这么一具各方面都极佳的身体,却又留着许多缺陷,那是武将在战场上落下的印记,大大小小有好几处。
梁萤到底被唬住了。
背后的女人许久都没有动静,赵雉平静地把衣裳穿上,却被她拉住了。
指尖忽地落到那道刀疤上,赵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记忆仿佛被带回到曾经的绝望恐惧里。
女人的声音忽地在身后响起,轻得仿若羽毛,“疼吗?”
赵雉收回思绪,淡淡回答:“不疼。”
梁萤沉默了许久,才问:“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赵雉:“十七岁关庄战役。”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已经忘却了那场惨烈的黑暗。
那一战他们死了六万多人。
因为上头的错误决策,导致底下的士兵几乎全军覆没。
十七岁的年轻儿郎,第一次面临灭顶之灾。
当时他被丢进万人坑里,醒来望着身边同伴的尸体,一些已经开始腐烂,恶臭熏天。
那时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硬靠着想要归乡的念头爬过尸山血海,从死人堆里一点点爬了出来。
哪怕到现在,他都还能清晰地记得那天夜晚的滂沱大雨。
他在泥泞里痛苦挣扎,没有普度众生的菩萨,也没有救世主从天而降。
身上是伤口溃烂的气息,嘴唇干裂,浑身上下痛得麻木窒息,卑贱如蝼蚁般,在泥泞里绝望求存。
十七岁,明明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叛逆年纪,却从此蒙上灰烬,与无尽黑暗。
后来他被侥幸寻了回去,靠着顽强的意志活了下来。
那时他便发誓定要出人头地做那将帅之主,掌控自己的命运。
只是很遗憾,他终是没有坚持走到最后,回乡奔丧后就再无斗志。
他仅仅只是无数个充满着期望又失败而归的士兵。
奉三郎如此,吴元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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