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仍旧背对着恕儿,想到那晚归来居中,她身着男装,与他拼酒,她喝得醺然,于是月下舞剑,扬起片片桃花……
知足常乐?信任无间?
常乐的是你,断肠的是我。
刘步子沉重地走到不梦阁中的另一隅,从柜中取出一个用红绸仔细包好的小玉匣,又步子沉重地走回了暖榻。他将玉匣递给恕儿,说:“你以前那颗珍珠上刻的曲子太过悲凉,什么‘千古江山,一夜玉碎,周王此去无踪’,实在不该是你佩戴的东西。我昨日给你挑了另一颗,上面刻的是午后我给你弹的那首欢快的曲子,描绘的是洛华春景。我想你一直戴着,春风得意,常乐无忧。”
春风柔绽洛城花……怎忍冰肌玉骨,再受寒凉……锦绣江山,拱手可让,只为伊人颜色,从此染霞不染霜。
春风暖阳也无法缓解刘此时的萧索寂寥。恕儿,我这一辈子,都会停在你我重逢的寒冬里,永不见春日。周乐王的《洛城花》给你,《玉碎》给我。
洛华无忧,付之一炬,七弦俱断……山水尽头,周王此去无踪。
一阵寒凉之中,刘心意已决
东方恕,既然你我此生无缘,既然一别之后,相见无期……那么锦绣江山,寡人便不会拱手相让!
在那死里逃生后的夜晚,刘以恕儿足底有伤不便行走为由,将她困在了他的寝宫。
祝福的话,惜别的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千言万语,化作七弦琴曲……
他固执地将她留下,只为给她弹那些镌刻在珍珠上的周朝古谱。那些珍珠……每一颗的来历他都清清楚楚。搜刮十四年,彻查十四年,翻遍九州,你却此去无踪。
一首一首,一遍一遍,琴弦触指,柔软如似水流年。
八方卿客,四海英雄……
玉树华服,拂柳霓裳……
全都葬送于千古荒凉。
执子长乐,一世无忧……
七弦俱断,付之一炬……
只为你弹奏旧时琴曲。
不是檐下春燕,没有池里鸳鸯……
你单骑夜行,此生不会再还乡……
纵使江山玉碎,烽火如瀑,我也绝不拱手相让!
——
玉河宽阔,船只良多。恕儿已是第四次在玉河上乘坐楚国诸葛氏的商船。
第一次,她在船里听书,听到的,是她错信了十四年的身世。
第二次,她有林璎和青羽、翼枫相伴,四人走玉河水路逃出了宋国。
第三次,她领齐国复**走水路绕道玉都,只为一计障眼法,替卫军引开靖安埋伏。
这一次,她不是宋国公主,不是宋宫逆犯,也不是齐军将领,只是诸葛世家的少夫人,楚国九公主的女儿。
她坐在甲板上,靠在娘亲的怀里,询问过往年间的真实故事……
她问道:“娘亲,他们为什么会谣传我是素华宫萧娘娘的女儿?萧娘娘的孩子又是谁?是否还尚在人世?”
第二百一十一章 玉河往事(下)
林珑惊奇地看着恕儿,反问道:“你自己嫁的人,你竟不知道他是谁吗?”
恕儿不解其意,心里嘟囔,我明明问的是萧娘娘的孩子是谁,娘亲为何要突兀地将话锋转到我夫君身上?想来,她觉得萧娘娘的孩子,没有自己女儿的终身归宿重要?
恕儿伸出手,向林珑索要她的婚书绢帕,撒娇道:“娘亲,你不将我的婚书还给我,我就不告诉你,我和我夫君的事。”
林珑从怀中掏出那张叠好的蜀绣绢帕,却推开恕儿伸到她面前的手,仍旧将绢帕攥在自己的手里。
恕儿见娘亲神情严肃,不似在与自己开玩笑,不禁无奈道:“娘亲想要在我面前眼睛都不眨地谋害哥哥也就算了,毕竟我及时阻拦,没有酿成一辈子的悔恨自责。现在娘亲扣押着我的婚书,难道是对我的夫君也不满意吗?”
林珑轻叹了一口气,随着玉河上的冷风飘散而去。
她将那张叠好的绢帕打开,一道缝补的痕迹正生生截断了婚书上的诗句:
花好月圆夜,合髻为夫妻。
美酒沐莲子,红烛点灵犀。
幸得一人心,乘此双飞翼。
齐白金刚玉,磐石不相移。
恕儿心痛地触摸着那道缝补的痕迹,纵使阿杏姑姑的针脚再细致,这张绢帕也再不是完璧。
想到那晚,蜀国紫川懿斓宫的长缘殿里,诸葛从容在她身后环抱着她,两人反复读着这张婚书上的一字一句,当时只觉甜蜜欣喜,别无他求,如今,却是相隔千里的牵挂与担忧。
恕儿又问道:“娘亲,你怎么不回答我?”
林珑盯着那婚书上的诗句,看出了那是诸葛遁迹的笔迹。此刻她万分揪心,既然恕儿已经嫁给了遁迹的义子,到底还该不该告诉恕儿这件事?
她和恕儿母女团聚才不到三日功夫,第二天,她便给刘递了一杯毒酒,第三天,难道还要让她苦命的女儿再次陷入左右为难的挣扎吗?
其实昨日晚饭之时,她心底也有过一丝犹豫。毕竟恕儿和刘从小要好,若是在恕儿面前杀了刘,恕儿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可是她对刘的恨,已经不是一日两日,而是沉积了十四年。那个糊涂小子,居然弄丢了她比自己的性命还要珍视的女儿!可是十四年来,那个糊涂小子一直在执着地为她四处寻找恕儿。她被禁足于白玉宫中,就算有办法与楚国的晟王府通信,却没有遍布宋国的势力可以去寻找女儿。所以她忍了十四年,终于忍到了最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