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宴_昔往矣【完结】(136)

  “只是.......”说到伤心处,季方盛的目光又暗了暗,带着无尽的冷意:“只是没想到……我拼尽全力,却终沦为一场荒谬至极的笑话。”

  他没想到,最后他的罪名并非是因替混族人发声,而是因诗作鞭挞时政。他原打算为了争取混族人的平等待遇慷慨就义,却没想到反被人借机整治,半生声名,俱已尽毁。

  卿如许当下也不知该说什么。

  季方盛回过头来,望着卿如许,问道:“你呢,你究竟为何出仕?也是为了挣脱所处困境,为了胸中抱负?你”

  她……是为了一己之私。

  在跟随拂晓于边境治病救人时,亲眼看过那些深受战争所苦,在不公的世道中挣扎求存的人,她也曾想过,也许她也该如顾扶风一般,心怀天下,将自己短暂的一生花在为更多人带来福祉的事上。

  可是,当她夜夜难眠,回想起满族被屠戮的那一天,她发现自己依旧无法放下。

  她也只是个凡人。

  自私,狭隘。

  她还是放不下仇恨,还是想先为柳叔和柳戚报仇雪恨。

  卿如许抿紧了唇,心中为季方盛以死明志的呼号而感到悲愤,也为自己一心只有私欲的卑劣而感到痛苦。

  昔日于逐华诗宴中,她认为季方盛是刁难她的那一方,也曾大言不惭地教训对方。而今,季方盛却以他决绝的赴死,反过来教训了她一回。

  卿如许不忍直视季方盛的眼睛,道:“人的双眼,有时看不了很远。目之所及,也不过是找到一个能支撑自己继续前行的方向。我只能说,我所行之路,所做之事,兴许不全对,但我.......不悔。“

  季方盛回过头去,头靠在床板上,闭上了眼,低声道:“如此也很好。我虽也不悔,可纵使还能活下去,却已经看不清眼前的路了。”

  身之将死,或不足挂齿,心之将死,才令人扼腕。

  季方盛心中,已然没了生念。

  “世间十事九难全,”季方盛睁开眼,朝卿如许绝然一笑,“倒不如折笔敬红尘,来生不做人。”

  卿如许听着这句话,心头震动,万分酸楚。

  仗义每多屠狗辈,无情最是读书人。碧血丹心不及片言只语,忠肝义胆也是垢病一生。莫不如,折笔敬红尘,来生不做人。

  在卿如许离去时,季方盛坐在地上,半张脸笼在阴影里,死气沉沉的面容上似浮起一丝浅淡的笑容,低声说了句话。

  卿如许没听清楚,“嗯?”

  季方盛笑了笑,低声道,“我说,那首诗,你改的很好。”

  他浑身血污,笑容却很真切。

  那首诗,仅以一字之差,便逆转了全篇主旨。只是这句“改得好”,不知是在说她的机巧,还是意有他指。

  卿如许出了大牢,季敞依然站在门口,似是站得久了,他缓缓弯下腰捶了捶膝盖。她走上前去,朝季敞行礼。

  “季大人。”

  季敞转过身来,腿有些麻了,动作有些不便,但还是朝卿如许回礼。

  帮我带句话给我父亲吧。季方盛如是说。

  “季公子说,‘子者如客,来依人止。来亦不却,去亦不留。’还望季大人珍重。”

  年迈的季敞闻言,在原地怔了片刻,才摇了摇头。待卿如许离去后,他仰着头望着树上停落的乌鸦许久,老泪纵横。

  回程的一路上,街上燃了大大小小的火堆。

  那曾经为人称颂的诗作,如今都成了百姓们的烧火柴。

  似是讥讽。

  又似是悼念。

  第八十一章 人微残伤为世役

  揭榜之日,长安沸腾。

  本次乡试出贡者与往年人数基本持平,从三五千人中,择选三百来人。其中,考上贡士的混族人共有十余人,虽然只是寥寥,但比起往年而言,已是翻了两三倍了。

  卿如许再进刑部,是揭榜后的第四日,为大理寺向刑部提调一些案件卷宗。

  在刑部经过一处院子时,里头响起一阵打板子声,似还上了别的刑具,传来阵阵凄厉的呼号声。

  卿如许取了卷宗,已经是两个时辰后,出来时发现那院子里竟还没消停,声声惨叫令她心中发毛,便忍不住问小吏,“里头这是怎么了?”

  小吏瞅了瞅那院子,道:“回大人,应是许侍郎在审讯一些犯人。”

  “既是审讯,为何不在牢里审?”卿如许不解。

  小吏顿了顿,这才又笑着道:“许是许侍郎身有寒症,牢里阴湿,便将人调到院里审了。”

  卿如许心中略略疑惑,却不好多管刑部的差事,只好继续往外走。

  迎面过来四名侍卫,正带着几名身着囚服之人向小院里走。

  卿如许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那几名囚犯,觉得有些眼熟,突然听得其中一人唤她:“卿,卿如许……”

  那人声音不高,似乎有些虚弱。

  她抬头一看,见那囚犯两脚间带着铁链,露在囚衣外的皮肤上伤痕累累,面色疲惫,可一双眼睛却灼灼。正是卿如许那日在考场见到的那个浑身湿漉漉的混族书生。

  只是他若在此,那其他人……

  卿如许立刻看向周围的囚犯,发现也都是今年重考乡试的混族考生,俱是一身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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