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赴,人称温阁老,圣人亲封的文忠侯,最是君子端方的性格,见不得有人在他面前插科打诨,不务正业。
偏偏总有一人如此不识趣。
温赴侧首,细长的皱纹堆满眼角,却丝毫无损其清隽模样,浅色眸子淡淡扫了她一眼。
“不务正业,轻浮粗鲁。”
温爱心中咯噔一声,连忙驱马挡在两人中间,喜气洋洋地缓和气氛:“不是说早上就出宫了吗,怎么到现在才回家。”
温月明神色慵懒,好似漫天诸事都没法在心中停留片刻,端得上是一个没心没肺的态度。
“在外面玩了一会。”
这话一说简直是火上浇油,一侧的温爱忍不住连连摆手。
“家中还有贵客,为父先行一步。”
温赴坐在马背上,好似一截宁折不弯的青竹,夹着马腹,快马离去,毫不留恋。
温月明手指卷着车帘,笑眯眯地目送他远去。
“哎,妹妹!”
温爱恨铁不成钢地低喊了一句:“你明知爹不喜欢……”
“打住,别唠叨,不爱听。”
温月明自小和他一块长大,温爱眨一下眼睛,她就知道这位兄长要说什么话。
温爱讪讪地闭上嘴。
“今日休沐,从哪里带了一身泥回来?”
温月明自下而上打量着温蔼,目光自他沾泥的裤脚上扫过。
温爱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裤脚染了黄泥,顿了片刻,没有解释。
“当我没问。”温月明察觉出他的犹豫,笑着打了个哈欠,岔开话题,“等会记得换个衣服再见去娘。”
温爱察觉出她的冷淡,手中的马鞭不由搭在车窗上,如竹的身姿,在此刻微微弯下脖子,头顶的光便落下一点逼仄的阴影。
“并非不能说,只是不知如何开口。”他先一步服软,“此事以后也怕和你有点关系。”
温月明扬了扬眉,来了兴致:“什么事?”
“东宫六率,你应该有所耳闻。”
温爱问。
温月明卷着帘子的手指一顿,但掩饰得极好,神色不变地点点头。
“大周建立初期,有一支乃是隶属於皇帝的十二卫和皇太子的东宫六率的府兵,平时负责管理府兵轮番宿卫诸事,你应当知道。”
温爱并未察觉,继续说道。
温月明盯着那点乌黑马鞭,伸手漫无目的地扣着花纹,看上去不甚认真。
“知道一点,如今神武大将军卫郦棠便是圣人心腹。”
“其中东宫六率在太子未立时会由圣人统领,可今上太子自周岁后便造册入住东宫。”温爱眉心微微蹙起,狭长的眉眼露出一丝郁色,声音低沉。
温月明嗯了一声,等他继续说下去。
“东宫设立十八年,至今不曾设立率卫,如今……”温爱一顿,目光自车帘上映出的那截倩影上凝神,神色无奈,“太子回来了。”
没有率卫的东宫便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恰好兵部今年的账务有些问题,且太子昨夜回京,五百护卫一直停留在城门外,父亲便带着兵部和几位阁老一起去京郊大营解决这些事情,顺带探探口风。”
若是顺利,温爱也不至于是这个态度。
温月明眉心一耸,随后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一点隔岸观火的幸灾乐祸:“听着,好惨。”
温爱叹气,收回马鞭,那点微弱的日光便也悉数消失在车壁上。
他语气越发温和,极为纵容:“这话可不许在爹面前说。”
温月明手指搭在窗沿上,细长白皙的手指调皮地勾着青色纱帘,再宛若逗弄一般,带着漫不经心地随意,布帘晃动间,隐隐能看到一截青色的衣袖。
“不过是再骂我一次罢了。”她笑说着,不甚在意,“我自小就被……”
带着薄茧的手抓着她调皮的指尖,微微用力,也顺带止了她继续说下去的话。
“你自小就皮,没个人压着,你怕是能翻了天。”
温爱握着妹妹细白的手指,声音温柔似水。
他手掌宽大温热,在冬日寒冰中足以慰藉冰冷的指尖。
温家似乎天生亲缘单薄。
他的父亲温赴,自小父母双亡,靠父亲故友拉扯长大,不曾享过父母怜爱。
他的妹妹温月明更是和父亲话不投机,父女关系僵硬。
马车停了下来,马车内是无声的沉默。
“下车吧。”
温月明抽回手指,面不改色地下了马车。
“哥,太子……”温月明跨进大门时,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身后的温爱立马警惕地打断她的话。
“你要做什么?”
“我不会多说的。”
“你别问我!”
温月明不得不讪讪地闭上嘴。
——她哥,实属有些贞洁烈女的性子。
温爱跟这妹妹身后踏入家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好一会儿,他忍不住又开始继续唠叨。
“爹今日好不容易在家,你便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不不,不敢当不敢当,你便看在今日是娘生辰的面子上,万万不能再吵起来了。”
“上个月在宫内祈福,连着两个月不曾出宫,娘一直在念呢,还为你做了一件大氅,我和爹爹都不曾有这个待遇。”
温爱长相颇为斯文俊秀,对外也一向是冷冷淡淡,矜持有礼的郎君模样,可谁也不曾下,他私下却是操心唠叨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