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战事密集,对战大魏骑兵,自然连着靴子都带着钉子,一步一声,密雪碎玉。
来人是谁,不言而喻。
殿内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小黄门早早挽起棉帘,北风呼啸而过,殿内烛火明暗跳动几许。
那条甬道并不长。
可惜夜寒风大,霜动枝晃,长灯摇摇晃晃,周遭阴暗不明,只能看到一个身影大步流星地走来。
那人身形挺拔,任由风雪穿身而过,却又不动声色,稳如泰山。
温月明盯着那个身形,不由出神,微微眯了眯眼。
等来人真真切切地落在众人视线时,只看到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浅灰色圆领袍,肩罩黑色大氅,肩头早已落满细雪。
他身量极高,长得俊秀,在大雪中行走却又丝毫不避,当真是岩岩若孤松,傀俄若玉山,尤其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珠在摇曳烛火中如深波荡漾,深沉平静。
温月明瞳仁微微睁大,怔怔地看着他。
一瞬间,只觉得耳边的琵琶轻音也能让她体验一把震耳欲聋的滋味。
只见太子殿下陆停进殿时微微低下头,这才免了玉冠被帘子挡住,头顶的积雪也跟着飘落下些许。
他站在暖和亮堂的大殿中,朦胧烛光倾斜于身,果真是风姿特秀,天质自然。
“诸位,是孤来晚了。”
清冷声镇定响起,字字透着还未完全散去的寒气。
与此同时,寂静的大殿传来酒盏跌落在地上的声音。
第二章
酒盏落在金砖上发出的清脆声音瞬间打破殿内的死寂。
有大臣率先回神,起身行礼,也有人犹犹豫豫,不肯动身。
大殿里闹哄哄的,戏幕后的琵琶声也突兀地消失不见,
一开始茶盏落地的声音倒是幸运,被悄无声息地掩了过去。
“娘娘。”花色借着小黄门下跪的动作,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身侧,扶着她的手臂,“怎么了。”
温月明紧紧抓着花色的手臂,呼吸在迎面而来的北风中逐渐僵硬。
那张雾色朦胧的脸终于被这场凌冽的北风吹开,却也打得她措手不及。
堂下那人深邃的眉眼如边塞不羁的雄鹰,不动声色,凌然如羽鞘。
深褐色的眼眸在跳动的烛火中宛若出鞘的刀锋,不经意抬眸便能划破长空,沁骨寒心。
温月明便被这一眼怔在原处,忍不住伸手捂着耳垂。
殿外是风雪交加的深夜,殿内是寂静诡异的大宴。
长灯摇曳,靡乐骤停,门两侧的两个铜人举臂树状灯终于在北风的摧残下悉数熄灭。
正中修身长立的男子脸上的笑意因为骤然暗下的光,在嘴角落下几片阴影,连带着锐利俊秀的面容都少了些许冲击力。
温月明几个呼吸间就镇定下来,打算先溜为敬。
只见堂下之人抬眸,隔着混乱的大殿,遥遥看向上首之人。
眉宇灼灼似有流光,凤目平视宛若有情,他只要这般随意站着,便在一众慌乱中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
温月明停了下来。
那双被人精心雕琢的眼眸含着笑带着光,就这样静静落在她身上,却又眨眼间,幻化成一把刀,自她身上自上而下缓缓划下。
那种故友重逢的战栗感不亚于梦中那一件件在面前掉落的衣服。
梦境带来的朦胧感在此刻真真切切地打在她脸上,让她素有急智的脑袋也不由蒙在远处。
——她入宫前睡的人竟然是他!
淡一向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温月明也忍不住晃了晃身形。
“竹定……”她喃喃自语。
陆停看着她微动的唇,似看懂了她的话,不由微微挑了挑眉,刹那间那种冰冷疏离成了一块被冰簇拥的火,烧的人格外心虚。
温月明瞬间闭上嘴,状若无事地移开视线。
“娘娘。”花色敏锐地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担忧地喊了一声。
“跑。”她嘴里含含糊糊着。
背后那道视线落在脊背上,好似一簇火慢条斯理地自尾椎开始烧上来,让她格外狼狈。
花色不解其意但还是扶着人朝着内殿走去。
那目光紧随而至,幸好小门近在咫尺。
温月明背后冒出一阵冷汗,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一声大喝打断殿内诡异的气氛,也彻底断了温月明的退路。
“爱妃去……你还有脸回来。”
温月明眼前一黑。
当真是喝水都塞牙缝,倒霉催的。
“回去。”她捏着花色的手指,嘴角微动,微不可闻地说着。
主仆两人镇定自若地往一侧退了一步,好似刚才只是随意走了几步,丝毫察觉不出异样。
正中的陆停跪在地上,行礼,恭敬说道:“给父皇请安。”
“如此怠慢今日大宴,置群臣于不顾,不亏是打了胜仗的人。”
周焱帝冷冷注视着堂下之人,字字如锥,恨不得钉死面前之人。
温月明抬眸扫了一眼太子。
陆停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
“是不是要朕八抬大轿抬你这个伐魏大功臣,才肯赏脸来吃上一杯酒。”
陆途当众数落着他,不给他一点面子,目光憎恶地盯着堂下之人。
底下跪了一片惶惶然的人。
太子离京那日是十岁生辰的第二日,距今已有八年,八年时间也足够长安城的官员换了一波,至少三品以下的官吏认得太子的人屈指可数。